【绘希】风情万种

  东条希今晚也和往常一样(不,不,不,只是周六而已),工作与聚会结束时已经是深夜三点十八分了。接到电话的绘里还来不及换下恐龙睡衣,一路小跑,捏着手机匆匆赶到楼下,从好心的出租车司机那儿接过自家室友。

  “辛苦您了,让我来扶着她吧。帐付了吗?”

  她把希的右手搭在自己肩上,顺势让她整个人靠住自己,然后支撑住,挪出另一只手往睡衣口袋里摸找钱包。

  “咱已经给这位好看的司机姐姐付过钱啦。”

  噢,一旁喝得摇摇晃晃的人开口了。

  “真的吗?”

  小家伙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在说糊涂的酒话,转身向司机小姐投去一个眼神:是吗?

  “是的。”

  对方肯定地点点头。

  (并且竭力忍住笑)

  “那真是麻烦您了,剩下就交给我吧。夜里驾车请注意安全。”

“谢谢。”

  车门关闭,引擎发动,出租车昏暗的车灯迅速消失在十五夜空荡荡的都市街头,从绚濑绘里的视野中远去不在了。

  接下来,是她们俩的故事。

  “您又喝醉了!下次再这样我可不会再扶你了,甚至还要好好打您的背!不要这样喝酒了,我很担心您呀,希。”

  绘里嘟着嘴,她看起来显然是生气了。

  (真的不是因为看深夜剧看到兴头上被打断了吗?)

  “我不是诗人,但你是学生,世间的种种分配缠着我不放,却被你拒于千里之外,就像张开翅膀飞翔的海鸟眼中所见的茫茫大海——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浮在海面的油污伤害不了你。可当它们纷纷找上门来,你就不会这样说了,小绘里。小绘里,小绘里,你知道自己有多可爱吗?咱喜欢你,但和那些丑恶得如同猪狗般的人不同,他们满脑肥肠,血管里流的是腥臭的脏水。咱喜欢你呀——你无垢的灵魂和一尘不染的童真,多好啊,美得就像四月的朝霞。人就想从爱情里拿走的无非两件相互矛盾的东西:不消负责的激情,风流后轻飘飘地悄悄离去,这就是‘露水之恩’;另一件就是像潮汐样周而复始却恒久可靠的安全感。你觉不觉得爱情和药挺像的?一旦染上了,就会不可避免地成为瘾君子。”

  您喝醉了。搭在绘里肩上的人说个不停,喋喋不休是酒精的副作用,对此绚濑绘里已经习惯了,可她仍觉得不可思议——酒难道是撒旦洒下的糖果吗,专司引诱人的工作,诱人吐出心声,切割(并非解剖)自己吗?

  少女心中怀着这样的疑惑。

  “把鞋子脱下吧,我来拎着,您这样穿着高跟鞋是没法上楼梯的。”

  绘里弯身下去,撑着希的脚踝取下鞋,然后提在手上,继续扶着她一点点地慢慢走上楼。她还闻到一阵香水味,借着灯光看到艳红的指甲油(一种近似满月的妖冶的色彩)。

  “你在看什么?”

  喔,被注意到了吗?

  “举几个象征意义最浓的例子给你说吧:高跟鞋,口红和香水是女人最忠诚的侍女,但她们毕竟只是锦上添花,魅力的奥秘藏在别处。异性虽然像傻瓜,但有些地方却也精明得很。”

  “年岁的日渐增长,阅历的逐渐丰富,才学的渐渐深厚,凡此种种,都将是你最美的装扮,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气质’,”东条希没法好好稳住自己的平衡,同样,思维也像飞马般敞开了冲往天空,“但愿你会记住,但愿你别在玫瑰与月亮下迷路,真正的魅力是一颗灵魂对另一颗灵魂的吸引,是发出呼唤并会得到回应的力量。爱是相信,包容与盼望,爱是飞鸟掠过明净湖面时扇起的轻轻水波。爱是恒久的信任,依靠与拥抱。”

  这就是东条希的爱情观。她说着这话时眼角已经悄悄流下了热泪。

  “终有一天你会老去,美貌会被岁月刮下;你引以为傲的身材会衰朽,虚弱;你的皮肤会松弛,然后满头花白,条条皱纹爬上青春不再的脸颊,挤上额头。但时间会做出补偿的,它公正,贤明而睿智。用一辈子来绽放自己吧——”

  她忽地望向高高挂在天上的满月,接着又转头,看着绘里,继续说:“女人如花,自然风情万种,不是吗?你总离不开时间的窖藏,沉积了岁月的佳酿才最令人着迷。咱有一次还梦见你长大了,穿着天蓝色的旗袍,上面绣着云与雾与青蓝的柳叶,头发盘得高高的,脚边是一树树盛开的花池:桃花,梅花,杏花,樱花和牡丹花。活脱脱一位古典的东方美人,混血儿了真好。”

  煮饭洗衣打扫,这些轮流做的家务都算不得什么,无非是平淡生活中一粒粒闪亮的星沙而已。爱是一个个产生了积极共鸣的闪耀的微小瞬间,就像褪色的满月躲入云丛时,悄悄自云间细缝中流出的那道光。无需海誓山盟,也无需矢志不渝。风来时,叶子沙沙摇摆,抖落叶隙里私藏的阳光,散布在林荫下的碎碎光点正是动人心弦的“共鸣”。凡是愿意欣赏的,尽可驻足留步,或停或走,或迟或急,对炽热的爱情最好的回应就是拥吻后的点到为止。

  比起肌肤相亲,一个温柔的抱抱更能让人心安,不是吗?小病用不着猛药。

  “就算我们在浴室里坦诚相见,或者沙发,或者下雨天里的酒店大床,甚至月光下的阳台,海浪冲洗的宁静沙滩等等等等,我也不愿意对你做那样的事。这并非是精神洁癖,也并非是你没有魅力——恰恰相反,绘里,你太迷人了,又是那么可贵。咱只是……不愿意把你从神宠中抢走,即使听见了内心的呼喊,感受到急躁的血液在加速流动,但对你的爱情的冲动最后都会化成拥抱,就像咱常常对你做的那样。你喜欢吗?你有时候会哭,会在咱手臂上留下齿痕,还会在咱怀中抽泣,尤其是你怕得要死的停电的夜里。不要怕黑,不要怕,相信我吧。只要信,不要怕,不是吗?”

  然后她往绘里的后颈留下了一朵咬痛了皮肤的吻。

  “疼……”

  呀。绘里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皱着眉,忍耐一闪而过的疼痛。

  “有的人生而为神,有的人生而为爱,有什么区别吗?要咱说,那是没有的。在一千年,一万年的岁月里来看,方尖碑和微波炉,卢克索神庙和出租车轮胎,以及万神殿和空调遥控器都是一回事。而从三十万公里的角度看来,Gaius Julius Caesar和Nozomi Tojo也是一回事。怎么样,咱念得还不错吧?”

  (她还有点儿得意)

  “我真希望下次您喝酒的时候我能跟在旁边,那样至少能保证带回家的您是清醒的。”唯一的听众就这么幽幽吐了一句(还有点儿嫌弃)。

  话虽如此,可她从来没干涉过东条希的夜生活,也从来没打算过要介入其中。

  各司其职,互不相扰,这是她已经学会了的爱情的保鲜技巧。只有能把单身生活过得灿烂自在的人才会懂得怎样为两个人的生活创造源源不断的活力。

  “您从我这儿闻到的是什么味道呢?”

  绘里好奇(期待)地问道。

  “是洗发水的香味。说实话,该给你换一款更清爽的了。下次去超市的时候买吧,记得提醒咱。”

  这时候的希看上去可一点不像醉了的人——也就只是这时候了。

  仅此而已吗?那还真是让自信满满又自尊自傲的小狐狸受了点儿挫败。

  转眼进了家门,总算松了口气。看见面朝沙发倒头睡下的室友,无奈叹气之余还想起她连妆也没卸,但又没什么办法,只得摇摇头,对着正播放着下回预告的电视机发呆。

  下次再有这样,我就真的会拿您的七厘米高跟敲您的屁股了!

  她在心里默默这么打算着(认真的)。

  有没有想起什么被忘记了的重要的东西呢,小绘里?

  对啦!

  那可是最最最最最关键的熬了一季才熬来的告白话呀!

  (她甚至连抹眼泪的纸巾和手帕都准备得好好的)

  室友还睡得酣香,对此全不晓得。睡梦中的天使正畅游乐园,而醒着的人还得熬到黎明破晓,这是绘里常常自嘲的“劣性”——她总在周末熬夜到清晨,哪怕什么都不做,呆立在阳台发呆,她也想看一看东方朝阳升起时光是如何惊醒黑夜的。

  第二天清早,当绘里的视线被窗外灰白天空上布着的密密麻麻的云丛填满,并为此而深感失落时,她忽然被从身后抱住了。

  “早上好,昨晚辛苦了。”

东条希就像条缠人的宠物蟒——准确来说,那是她从后边绕上,然后搂住绘里脖子的双手。

  “您这样说很容易引起误会的。”

  对方似乎已经对这样的亲密举动习以为常了,没准备做出什么她期待中的“可爱的回应”。

  “那,要不要引起一点误会比较好?”

  亲爱的,您是认真的吗?

  东条希被毫不犹豫地推开了。

  “我愿意抱您,也愿意被您抱住,就像我愿意和您接吻,但为了您的名誉和您一直以来坚持的信条,我会为了您——是的,为了您,在任何时候都果断地拒绝您递来的邀请。这就是我对您的感激和爱情。”

  要不然东条希在那晚释放的善意,她现在早已经流落街头了。

  “不巧,下雨了。”

  “嗯,虽然天亮了,可是没等到日出看无论如何也还是……觉得有点儿失落。好了,轮到我向您提问了:请问东条希小姐,下雨天最适合什么呢?”

  脱口而出的答案根本不需要经过思考。

  当然是睡觉。

  “桌子上还有杯热牛奶和三分之二个煎蛋,要是肚子饿了的话就去吃点东西吧,早上没来得及好好准备。您也是,应该严肃对待自己的三餐才是。”

  “今天只是一周一次的例外而已,别太在意。你该去睡了,好孩子,也许醒来后就会放晴呢?快去睡觉。”

  “我会在梦里见到晴天和彩云的,早安,希姐姐。”

  第一声雷响随着大雨滚下湿淋淋的天空时,东条希正坐在方才绘里待过的沙发上,一个人端着咖啡(已经凉了),并取来黑框眼镜戴上,逐字逐字地翻看晨间早报,就当消遣周末时间。

  她计划着要带上即将迎来最后一个暑假的绘里去趟国外,伊斯坦布尔的夏天能看见地中海酝酿了三千年的浪漫。

  就像您知道的那样,城与人其实一样,衰老不会使她的风采褪色,马尔马拉海金红的落日已经在东条希的梦中无数次地展示过它的美了,剩下的只有时间,时间,以及更多的时间——远在八个世纪前那儿就已经被时间背叛了。

  亲爱的小绘里,你在梦中看见的是与咱曾见过的同样的那片海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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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之前的那篇《咱比你大九岁》是一个系列的故事,时间线不连贯,但都是同一个背景同一个设定下的不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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