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希】旅伴(下)

内置急刹车,有短途车,注意乘车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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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里从傍晚开始就抱着孩子,直到她在自己大腿上已经睡着,不再缠着要自己讲故事的现在。这时传来了开门声。希回来了。

  “我回来了。”玄关处一阵动静后,木地板上的脚步声慢慢朝着客厅靠拢过来了。

  “要喝点东西吗?”

  “什么?”

  希举起手,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口袋明晃晃地在手手指勾住下摇了摇。一些啤酒,啤酒,啤酒和别的东西是希为了今晚而准备的,还得兑点罐装蜂蜜。现在孩子已经睡了,该是她们的时间了。

  “交给我吧,得把这孩子抱上床去睡会儿。真抱歉,碰巧小鸟最近两天不在,这就没人照顾她了。稍等一下,把她安置好了后我就下来。”

  说完,希从绘里腿上小心抱起熟睡的孩子,迅速而又不失稳当地匆匆走上二楼。

  “没想到老师也有这样的时候。”

  在她心目中的东条希,依然是那位无比尊重的作家老师,本校的荣誉讲师,尽管她真的从来没正式作为东条老师的学生去体验传说中被戏称为“有魔力的”课堂。

  五分钟后,希回来了,还顺带取了两个玻璃杯。一个摆在自己面前,一个摆到绘里放在桌上的手肘边。

  “自己开。”

  “嗯。”

  两罐啤酒迸出的泡沫花给秋夜添上了那么一点点夏季的余热。所谓酒,即是为了让人开口,也为了让自己开口而存在的拷问刑具。

  “我见过一些庸俗作者写的东西,无非是在自作多情,无病呻吟罢了。轻松松取来天大的痛苦放在自己肩上,却不过只是摔了个小跟头而已。手里拿着树枝,又幻想是挥舞宝剑,嚷嚷着要同看不见的恶龙缠斗。眼前一条小小水沟,却非得可笑而兴奋地低声沉吟,摆出一副荒唐的严肃面孔夸张其为万丈深渊。”东条希率先开始兴致勃勃地说着,似乎今晚就是为了容她宣讲所谓“文学论”而存在的,“还有,要懂得对白与叙述的合作,就像调和酒和蜂蜜那样尽心尽力。”

  “小绘里,你知道热爱生活并非义务,而是意愿吗?不消抬出多少猛烈的热情。如你所见,靠着洞若观火的冷静目光来审视每一分每一秒每一瞬时间的游动,这不正是炽热的爱情吗?”绘里不解,喝了小口为她预备好的啤酒,继续听东条希说下去,“一旦察觉到自由意志的低语,人就再没法回到回到上帝平和安宁的臂怀中了。或许当我年老时会再转过身来,重新迎接基督教最严峻的面孔吧。但还不是现在。”

  醉意,醉意,希从不说自己酒量好——她知道自己三杯倒。

  “我现在多少明白了,希。”绘里点点头,似懂非懂地看着希,就像对方也同样满怀爱意(以及期待)地看着她那样。但希……她已经不可能被叫停了。醉得快的人也同样能极快地恢复清醒,极大程度上依赖理智的人某种意义上说也有点缺少趣味,而酒精,又正是勾出她们趣味的那位天国玉人。

  “大学生,你仍带着可爱的少女气息。但当你的年岁一天天靠近那个‘点’,这份气质将会不可避免地要弃你而去,就像枯老脱落的树皮。”东条希摆摆手,从上而下比划着树叶飘落的轨迹。她说着树皮,挂着笑脸,在客厅明亮过了头的灯光下看起来,就像个奇妙的喜剧演员。

  “人生行走到三十岁时便已趋于饱满,灵魂再要承受往后的负担就有点不那么必要了。我们居住在洞穴里,在篝火旁跳舞,打鼓,胡乱图画的先祖们就是如此。这时,岔路会全无征兆地在你眼前骤然显出。”说到这里,东条希停了下来,右手托腮,脑袋微微倾斜,开始以一种难以言说的可爱笑容面对绚濑绘里。接着,她递出右手。

  “怎样的岔路?”

  噗嗤。学生听得入了神,却看不见另一份可口的课程在邀请自己。

  “作为一个没有死亡的人活下去,作为一个没有死的人活下去,或者作为一朵静候死亡的蝴蝶活下去。”东条希有些失望,缩回手,悄悄苦笑着摇头。显然,这位大学生和我们,也就是和诸位一样,成了那只翩翩飞动,在花群中迷路了的凤尾蝶。

  “你好无聊。你老是让咱说,你呢?对话是交流,交流是你和我,我和你,而不是我和我。”

  “我是学习表演的,准确来说是舞蹈这方面。”

  “那也很好。你看,小说家和演员,还有比我们更棒的组合吗?”

  你们的相遇还很短。

  “时间?那不重要。你在多大程度上相信自己的逻辑?”

  希的酒杯又空了。

  “极大程度上。”

  “有趣的答案。那咱也说。我在极少时候会极大程度相信逻辑而不是感觉,这又算什么呢?”

  东条希抛出这个问题。她两根指头抓着杯口,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灯光与目光,提问与爱情在酒中媾合。

  “您真是犯规了……”

  “你爱我吗?”

  措手不及的问题!

  “……就像我爱着芭蕾一样。”

  像蛇一般灵巧绕过陷阱,酒让绚濑绘里变得聪明了。

  “很多人都用他们的方式来肯定地回答我。比如一个眼神,比如动动舌头弹弹喉咙吐出一句话,比如一个吻,比如一双不安分起来的手,再比如……一个比喻,就像你刚才那样。”

  “你心里着急了吗,小绘里?”

  不,不会,她正茫然不知所措。

  “一点也不。我觉得这样的您非常有趣,并且非常可爱。通常印象中,您给读者们留下的是兼具温柔与冷漠的难以接近的感觉。可现在我认为,您不但很美,而且还更加令人着迷了。”

  “这就是说,你迷上我了吗?”

  “是的,从在列车上坐在您身边,看见您的草莓耳坠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了。”

  “你喜欢草莓吗?”话题变得危险起来,但希正精于此道,“你想尝尝更美味的小草莓吗?”

  “东条老师,您喝醉了。您可能需要一杯茶,或者一杯凉水,而不是我。”

  “世上最好的醒酒药就是美人的吻。而你的,又是那之中最棒的。绚濑绘里,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你的全名。你想向我表达你的爱吗?”

  “我当然愿意,但或许现在的状况不那么合适。”绘里皱皱眉头,却从头到尾挺胸直背正经坐着,视线一刻没离开过眼前这位自己被自己给灌醉了的仰慕已久的老师。

  她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从一头优雅漫步的白鹿变成了雪地上打滚撒娇的小松鼠。

  “我越来越觉得你很无趣,但这种无趣又趣味十足。绘里,你知道要是给面镜子,你会在镜子里看到怎样的自己吗?”希没等回到,继续说道,“你会看见一张洋溢着热情,正直,端庄并且染着道德之美的面容。这正是你。”

  绘里微微一笑,说:“那我相信,这面镜子一定是翠绿的。”

  她给出了一个绝妙的回答,正中希的心意。酒让人变得更聪明,它是解放的钥匙,水鸟的羽毛。酒会吹响炽热的号角,唤醒生命本能的冲动。

  “小可爱,你比我想象中更会说话。”

  当东条希已经面对面搂住绘里脖子时,金头发的混血儿就像俊美的光明神。她昂头迎上那位美神微醺的目光,然后向下,游动到希的颈下,接着是一侧锁骨,回绕下滑。绘里心跳开始加速不停,被希唤醒的某些感情正挑逗似的灼烧着她的血,呼吸急促,气息燥热。

  “你在看哪里?你眼珠动一下,我就吻你额头一下。这是警告,就像草莓一样的警告。如果你不听话,那我就咬你的耳朵,这也是警告,就像草莓一样的警告。”

  “你的脸红了,左边一团,右边一团,像水一样往周围流着。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紧张,你在慌张,你努力装作自己很镇定,伪装你是熟练的孩子,可你连伪装都这么拙劣。呀,拙劣的演技非常可爱,你连手都在抖,还指望能骗过谁呢?”

  绘里本能地想朝后退,却发现除了椅子靠背外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俄罗斯的姑娘们也不会像您这样热情,您很让我意外,东条老师。”

  “俄罗斯?”

  这钓起了希的兴趣。很难去判断这对绘里来说时好时坏,但对方好歹已经往后撤开,重新坐回到先前的位置去了。绘里松了口气,但红与热尚未完全从她脖子褪尽,方才激动心情的潮水也还依依不舍地留在她的脸上。

  “我曾经代一位老教授给学生们上过课。”希开始说故事,更准确的说法是:她开始上课了。是的,她总是喜欢在给学生们授课前先提那么一个或是两个故事,然后切入正题,这是优秀的技巧。她的课上从来是座无虚席。但此时并非上课,而只是轻松愉快的闲聊。

  “莫斯科也好,彼得堡也好,噢,她曾经也叫彼得格勒,但这不重要。我见过的最固执的斯拉夫主义者们都有着同样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是的,莫斯科是我们的首都,彼得堡也可以是,但它们不是永恒的首都。俄罗斯唯一的首都在远方,她会被重新命名为沙皇格勒,而在这之前,她也被叫做‘君士坦丁堡’。”东条希回想起那位老教授的大胡子,以及他总是不顾四周自言自语的习惯,这些东西太固有印象了,“二十一世纪,君士坦丁堡,你能把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吗?太难了,这只是一个梦,古老东正教和救世主义的梦罢了。”

  “对了,那是你的故乡吗?金发碧眼,可你无论如何也不像一个‘正牌儿’的欧洲姑娘。”东条希仔细打量着绘里,露出一点晦秘的微笑。

  “我只是混血儿。”绘里大方地回答了她。

  “说起家乡,我也的确非常怀念祖母家的壁炉和雪。诺夫哥罗德的冬天很美,积雪会在正午太阳的照射下折出亮白色的光。”她接着说,并且开始提问了。绚濑绘里看起来兴致更高——提起家乡了。她宁愿多去说说圣愚是多么不可思议。

  “您听过雪地的声音吗,老师?落雪被风吹得抖动,从树顶成对成块儿地掉到地上;那时您会听见一种仿佛是冬天在打呵欠似的幽静。亚里沙小时候常常闹着缠着要我带她去林子里刨草莓,可冬天哪有什么野草莓呢?就是一点夹竹桃也找不着。噢,亚里沙是我的妹妹。”绘里想起来,自己应该稍稍给妹妹做下介绍,“也许她更符合人们通常印象中的‘俄罗斯女孩’,率真,热情,可爱,而且对东正教的上帝远远比我虔诚。”

  提起妹妹时,绘里的面色顿时降得柔和了下来,还有着一点儿宠爱。她取出藏在衣领口中的吊坠,体温仍附着在银质金属上。接着,她闭眼轻轻吻了一下那枚精致的小十字架,随后便将其重新藏回胸口里,放归原处。透过肌肤的亲密接触,或许她的心跳与爱也将同受难的人子彼此相通吧。

  “我不在意人们在胸前画十字祈祷时是怎样的顺序,毕竟最初的使徒们也不行这种仪式。至于‘父’还是‘父和子’的争辩,这在咱看来更是毫无必要的。”东条希耸耸肩,端起玻璃杯,拿着勺子舀了块蜂蜜进去。

  “那可是啤酒呀,老师……算了,我其实也不怎么在意。”绘里放松下来,背靠着椅子,手捧酒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但当我对祖国产生疑问,我问俄罗斯在哪里时,希望得到的却不是‘就在海峡对岸呢!’这样滑稽的答案。”

  东条希插了一句:“这很幽默。”她还十分应景地掩嘴笑了笑。

  “也可以是幽默吧。但我觉得滑稽更恰当。”咬文嚼字是学生们的基本功和基础游戏,这话没错。

  “红场,克林姆林宫的五角星,夏宫,彼得堡大教堂……甚至楚克奇的极夜与美丽极光,掠过乌拉尔苍白雪峰的鹰,融雪的溪水旁还会有胖乎乎的棕熊在等着捕鱼呢!”绘里闭着眼,愉快地在脑海中回忆并描绘着她对祖国大地的印象,“它们一定才从冬眠中醒来,我却觉得迷迷糊糊的它们可爱无比。有时还能看见鹿的足迹。它们在雪原上自由奔跑,踏过白色的干草地,留下一连串供人追逐的蹄印,我妹妹就非常喜欢这样的足迹,总是要赶着上去瞧瞧。我小时候和妹妹一起分享祖母慈爱的笑容与怀抱,火在红白相间的壁炉里烧得劈啪作响,时间在那时看上去总是温和而宁静。正是这些如线一般彼此联系的元素构起了俄罗斯。”她十分肯定地说,睁开眼,一脸兴奋(也有一些怀念)地对着希——她几乎要站起来,并高呼大喊了!希点点头,表示认同,然后摆手示意绘里坐下。

  “蛮古时代的荒野诸神仍在罗斯的土地上徘徊,千百万的森森神影寄宿在每一块石头,每一捧泥巴和每一滴雨水里,造物主从来就没将它们驱逐,相反,它们被基督包容了,被基督爱着了,并最终融入了独属于俄罗斯的基督教。它们就像进入了血中的血。我的祖国已经深深记住了这种和谐的美。”

  说到最后一句时,绚濑绘里的脸上浮出幸福而喜悦的笑容,她还从没在东条希面前流露出这样自然的神色过。

  “那是俄罗斯的另一种美。朴素,洁净,仿佛自创世之初就是如此自然。她会带着古老而野性的美一直走向审判日,就像她引以为傲的信仰那样——典雅,纯正,神灯的光照亮着信仰的前路,俄罗斯人在黑暗中就靠着这继承自拜占庭宫廷的光前进。东正教并非捆住她的锁链,恰恰相反,它已经成为了一颗饱满丰富的灵魂经由伏尔加河,第聂伯河,叶尼塞河流遍了那个国家。”

  “从枯老的树移来了这一颗年轻的树。抱歉,咱一不小心又说了起来。”东条希意识到话题已经逐渐偏远了,忽然捂住嘴(几乎是惊讶地),又即刻放开,摆摆手笑起来了,“我曾进入到那些洋葱顶底下的圣地,看他们亲吻圣像,满含热泪地赞美,从着华丽法袍的长老手中领受圣体。那像不像一个比喻?信徒领受葡萄酒和酵饼的混合,分享一份神圣。而一千年前,整个罗斯领受了另一份圣体,如同最牢固的蜡,凝聚着整个民族的未来。”

  这时东条希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几乎是遗憾地说道:“如果没有冒犯的你的话,绘里,咱想说:第三罗马将不可避免地重演第二罗马的命运。莫斯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像一顶臃肿浮大的气球。她就是俄罗斯一千七百万平方公里国土的缩影,虚弱不堪。”

  “您所的没错,我的祖国从十八世纪的沙皇们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此。”

  “东正教的上帝与无神论的世界理想都没法拯救你们。阴谋与革命,动乱与光荣,伏特加将俄罗斯人的血点燃,在你们灼热的血管里沸腾,翻涌,怂恿你们去拥抱像石头一样冰冷的世界。拿咱的话来说,”东条希故意停了下来,她注意到绘里正全身心专注于自己的话。

  “看似柔软的蜡与正十字架,才是俄罗斯的脊梁骨。”现在她累了,抽手取出抽屉里的鼻烟盒。盒子上雕着精美的双头鹰纹饰。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突然转过头来,眨眨眼看着绘里,“还是算了。”

  “好了,咱们的话题结束了。该进入正题了——我是说夜晚——属于你我,小羊羔和牧羊人。我想给你上下一课,”希含着食指,抵着舌尖,露骨地表现出爱意,“你愿意让我牧你的羊吗,绘里?”

  话音落定时,东条希已经骑在了绘里的腿上,以交互的姿态坐在她丰满健美的大腿上,而上面,两只手也已经环上去搂住了她的脖子。

  面对酒精,蜂蜜及突然爱情的甜美诱惑,鲜有人能气定神闲,承受着浓情蜜意的每一次拍打。海浪销毁礁石,有时也只需要那么一下下而已。

  你的舌头会狡辩,但最终会屈服,急不可耐地成为今晚的裙下之臣。你的嘴唇试图抵抗,但很快它便意识到这是徒劳。等到你在柔软的胸脯上做起了不听话的绵羊,你愉快地放开自己的嗓子,解放双手和腰,像动物一样扭动和索求时,你的牧人便会心满意足地亲吻你,拥抱你,爱抚你,用甜美的话喂饱你,用她湿热的魔力把你缠绕,裹紧。你会忘记原来这只是金色的秋天,绘里,你将只看见镜中迷乱的金发在快乐地甩动,就像你红透了的肩胛与脸蛋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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