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绘鸟海】陌生人

  像绚濑绘里那样的人,就算发烧烧到三十八九度,也还是能毫不费劲,脸不红心不跳地把我抱去床上,然后一边用滚烫的呼吸麻痹自己,一边放任手指在我的腰和背胡乱游走。但我曾经见过她在教堂因为亲吻圣像而流下热泪,闭着双眼体会她那位上帝的恩慈时的虔敬模样。

  有一次,她真的发烧了。

  那时候绘里躺在沙发上,整个人被厚重的棉被给紧紧捂住(我要求的),小口小口地吃着我用汤匙喂给她的白粥。

  “我和女孩子说话的时候,脸就会不知不觉红起来。而和可爱的女孩子说话的时候,就会额头发烫,体温升高。”

  “比如我吗?”

  我知道怎么对付这只狐狸的巧舌如簧。

  “你只是发烧了,醒醒。躺好,乖一点,不然我没法喂你。”

  “只用勺子吗?”

  她还试着用力抬起头来看着我,刚想伸出被子的手又被我按了回去。你可是病号,绘里,听话一点。

  “更正一下,这是汤匙。而且,你还指望我用别的什么吗?”

  “照顾病人的时候应该用嘴对嘴喂食,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我不知道她这是哪个世界的常识,也不知道她这是哪个日本的常识,总之一定不是我在的这个广岛的常识。

  “我可没有你的唇舌功夫,各方各面来说都是。”

  我舀起一匙粥,放在自己嘴边吹了吹。等到感觉温度合适,不会烫着她之后才送到她的嘴里。

  “所以你就慢慢去想吧。来,张嘴,啊——对,就这样,张开嘴乖乖喝!”

  “是是是。”她夸张地张大了嘴,迎上我递过去的粥,自己咬住,然后连粥带匙整个地吮进了嘴里。

  “就像小鸟一样,棒极了。”

  “绘里,躺好。然后不要废话,乖乖地过掉今晚。如果明天还没退烧的话我就会考虑带你去打针了,明白吗?我要带你去打针。”

  这只狐狸脸上露出了一丝恐惧(还有一点点可爱)和惊慌,然后立刻表态(简洁明快):“是,是,我明白了!南 小鸟小姐!”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的想笑出声的冲动终于还是没能憋到底。看到她那副慌慌张张还故作正经的样子,着实令人忍俊不禁。明明是这么美的一个人,没想到吧?那个自大学起就名声在外,烧着追求者们的情书来煮牛奶的绚濑绘里,也还是有这样可爱得不得了的一面。

  一夜过后,难得像只金毛般乖乖听话的她果然退烧了。我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十一点三十,披着散乱的头发走到客厅,一眼看见木雕猫头鹰旁的挂钟指示着时间(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时,我忽然感到日常熟悉的世界与我之间正渐渐远离,好像周围天旋地转,被广角镜头拉得远远的,四周成了一条条镜中的圆弧,而打破这道圆弧的,是绘里的背影。

  她面朝阳台(阳光与她对视),一手举着调色盘,一手拿着笔正在架好的画板上涂抹颜料。看着她朝向户外阳光的美丽背影,以及如同孩子般完全投入工作,醉心于描绘心情的天真样子,我竟不由得产生了一缕怜爱——也许是女人天性中的母性在作祟吧。我走到她身边,拿了一张小凳子坐到画架侧旁。

  “颜料还没干,沾到衣服上很难洗干净的。”

  “买新的就是了。”我不在乎地说。

  “真是的,也许你的裙子比我用光的颜料还多吧。东京来的大小姐,我们亲爱的小鸟?”

  “不完全对。但一定没有比你迷倒过的人多。男人如是,女人如是。”我那时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说,就一自顾自地又讲了起来,“用基督教的美德做衣裳,拿信仰和清贫朴素当珠宝已经是遥远的中世纪里女人们才会信守的规矩了。这里不是修道院。我很美,绘里,你也一样,所以把自己好好打扮起来是一份不可推卸的义务。”

  “裙子,口红和情人之间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想考考她,但旋即便反应过来:这根本是自讨没趣。

  “多多益善。”

  正在描绘画面左侧的一朵金色云彩的绘里停下笔,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自信地回答道。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想就算她真的被烧晕在床上,她也仍然能让自己迷迷糊糊的脑子产生出精彩的回答,比如刚才。她所说的,完全就是我所想的。但我们并非是一对彼此高雅的知音。

  我从来没对她产生过任何所谓“忠贞”或是“矢志不渝”的爱情,我带着有别于思念海未的爱情来看待绘里——就像她用同样的有别于思念着希的爱情来对待我一样。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却又心照不宣。直到那之后的某个夏夜,在撒满天空的星辰下纳凉聊天,不经意间听见从她口中幽幽地吐出了“好寂寞”这话时,才忽然明白:原来我们都在同一片饱受折磨的荒原中徒步行走,赤脚光足,茫然无助地等候阳光的温度降临。

  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哪怕我是门外汉):作为画家的她是一颗才华横溢的新星,而且一定会在那片星辰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根本不喜欢你,绘里。”

  “我知道你没有带着爱情的心情来看我,我也是这样的。”

  她转过身来,露出苦笑着的脸,尴尬地回答了我。

  “我也不知道……就像你说的,我们只是因为一系列巧合得不能再巧合的巧合才住在同一屋檐下。”

  “还偶尔睡到同一张床上。”她半开玩笑地调侃道。但很遗憾,事实的确如此。我需要为自己辩护吗?这恐怕是我和绘里间最大的不同吧:她能够从容地穿行在诸位情人间,似乎道德与上帝的绳子从来就不能困住她。而我总想为自己做辩护:我仍爱着海未,就像从中学时代以来我一直坚持着的那样。哪怕我伏在赤裸的绘里的肚皮上时也是这样。

  “不过无巧不成书,”话题被引向另一个方向,而我也并非总能理解这位“艺术家”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自己就是某个人笔下的角色呢?我就想过。他可能把我当成一个画家来写了,还给了我一些别的能力,可你呢?”

  “你以为自己正在蝴蝶的梦中吗?”

  我想起了这个古老而浪漫的典故。

  “我不知道。也许我拿颜料涂出的就是某个人的梦境,也许我就是某个人梦中的住客——比如希。我想她了,我真的很想她,小鸟。”

  “我明白的。”

  我点点头,走过去搂住她的脖子,然后亲吻她的额头和鼻梁。我感受着绘里的体温和她竭尽全力克制着的呜咽声。有一种澎湃的冲动(因为肢体接触而唤醒)忽然从我心底涌起,我试图安抚它,压抑它,通过不断在脑海中回忆海未的笑容来化解它,但毫无作用。

  当我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和绘里纠缠在弥漫着夏夜潮湿空气的卧室大床上了。她从身后抱住两手环着膝盖,蜷缩在床铺中央的我。躁热的风已经吹过去了,在混杂着眼泪痕迹与我们的一片混乱的废物之上,我清醒的大脑仍清楚地记着半个小时前一遍遍输入耳朵的她呼喊着“希”的声音,我也还记得自己的喉咙是怎样不受控制地近乎歇斯底里地叫喊着海未的名字。

  在我挣来她的手,独自起身准备穿上内衣与睡裙时,绘里也坐了起来,说:“我帮你吧。”

  我想了想,然后点头:“嗯。”

  “去吃点什么吗?你饿不饿,或者说,口渴吗?”

  她一边麻利地帮我扣上内衣的背带扣,一边随手取来放在床尾的我还没来得及收捡的衬衣,也一起帮我穿上。

  “啤酒吧。下酒菜的话,什么都好。我现在想去洗个脸,头也晕乎乎的。你也去收拾下吧,穿好衣服后出去等等我,化个妆我们就走。”

  如果说女人是很麻烦的动物,那我一定是麻烦的女人中尤其麻烦的那一类。

  “我在客厅等你。”

  “嗯。”

  当晚,凉爽的夜风从始至终都环绕在我们身边,就像盘绕着古屋的常青藤,不断向上,不断爬升,忽而又无力地急速垂下。

  “已经是第三年了。”

  “是的,还习惯这里吗?”

  “无所谓习惯不习惯的问题,时间可是能把古怪都变成习惯。广岛是很舒服的城市。”

  我点点头,认可绘里的话,但心里总感到缺了点什么,就像一块少了角落的拼图,尽管画面仍然充实美丽,可最引人注目的却永远是作为瑕疵存在的那处缺口。而那个缺口,有两个名字:园田海未,东条希。

  “我一个人在这里完成了大学,然后开始工作,进入人生,也没有感到过多的不适应。”

  “我们不一样,小鸟。我知道无论我身在何处,也无论我和谁在迷幻的灯光下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廉价啤酒,我都被神爱着。”

  “别开玩笑了,像你这样的人,上帝可是绝对不会原谅的喔。”

  绘里的话逗笑了我。我挥起拳头捶了捶她的右肩,不知不觉中变得慢了的脚步与迎面而来的晚风让我感到我们之间的气氛似乎正渐入佳境,然后不久前的缠绵又在思考的画面里开始被一点点描摹出来,逐渐成形——那是一副美妙,梦幻却又不堪入目的风俗画。

  “你错啦,但也没有全错。上帝当然不会原谅我,但耶稣会的。也许当我老了,当我再回到希身边时,我还会重新去面对基督教最严苛的冰冷面孔吧。”

  她仿佛自嘲般地笑着,抬头仰望着清爽的夜空。一群群飞鸟毫无秩序,队列混乱地掠过低空,快速拍打的翅膀惊起风流动的尾迹渐渐向天上的几片薄云靠拢,而最耀眼的那颗星星此时就装在她水蓝色的漂亮眼睛里。

  “唐璜的命运吧。不过我也不明白这些东西,我只是在很多很多个晚上都会想起海未,但她的样子我却已经很难完全回忆起了。”

  我觉得海未是一个影子,或者说是一个沉在湖底,却映在湖面的幻影。

  “你知道为什么我画画吗?”

  “不知道。”我摇摇头。

  “因为我想把希留下来,留下她最美的样子,再把她给我的快乐,以及她带给我的美妙体验都用色彩和线条记录下来。”

  绘里看着前方大约三米处的昏黄电灯,面露笑容,愉快而幸福地说着。

  “但你画的都是些风景,而非人像。”

  绘里的房间里起码堆了数百张各式各样的风景画。

  “那是因为我还没找到与那时我所得到的体验相似的景物,所以还得继续画下去。也许我想看到的是一只从雪堆里爬出的松鼠,也许是在冰原上优雅奔跑的白鹿,又或许是半个杜卡特金币。爱情,感觉,和绘画都是不可捉摸,不可描述的,这是画画的人能用的比喻。”

  “听不懂。”

  我拒绝接受她晦涩无聊的说教,就算这不是说教,但听她的倾诉也一直是件无聊无趣的事。与其思考这样像风一样无法捕获的东西,为什么不把时间送给午睡呢?我不明白。

  而用海未的话来说(尽管那已经是数年后了)就是:你一点也没有变,小鸟,只是比以前更迷人了。

  当你被爱情的陌生人搂在怀中,或者当你骑在爱情的陌生人的腰上忘我地扭动自己时,心中是否会因同病相怜而产生恻隐之情呢?

  希,你原谅这种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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