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幸运

  自尊心偶尔也会成为造成麻烦的根源,比如当下窘困的生活很大程度上正是因它而起。但这又太有必要了,若非如此,则园田海未那颗骄傲的心脏便会拒绝运作,以停止跳动作为抗议的最终手段,顽固得就像虔敬亲吻圣像,尊奉圣母的拜占庭人。承认这样一个事实:一切都是她选择的,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承受,并乐在其中的,她并非一无所有——至少胸中存留着智慧,至少能尽其所想地施展才华,有信,有望,有爱,而在这些之上,还有最重要的心爱之人陪在身边。一旦幸运被心上人赋予,它就带来了一种无比激动人心的力量,使人心魂强壮,意志坚定,免除绝望消沉,以积极拥抱生活。

  二十四岁正是一个最奇妙的年纪,少年时代植入心中的热情仍在隐隐发挥着影响,干涉着生活的细枝末节。而新路程又已经嵌进灵魂,慢慢地越渐深入了。

  跨入新年,天冷得依然这么要命。夜在收拢,昼在拉长,四季冬夏春秋的魔法如同它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仍不倦地改造,装扮着可爱的世界。天空盖着灰云,越海而来的西北风中携着一丝淡淡的咸味匆匆赶到,然后在这座城市分散,流动,充满现代都会的每一个角落。在灯火霓虹的辉煌中,何处见不到冬风的影子?海未走在路上,借由宽大围巾的庇护遮住半张脸,身子藏进深色风衣,雪地靴也一步一步踏过冰冷的水泥地面,在傍晚急忙赶路的人潮中悠哉得如同一位局外人。是啊,她不着急,她没有着急的理由与必要,时间仍会依照亘古不变的永恒节奏静静流走,造物主在裁定了规则的同时也赋予了另一种自由,即选择的自由。如果不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动,或许她还会在这间书店门前再多停个三五分钟。

  “快到家了。”

  (她没注意到自己不经意露出的微笑,逐字逐句温柔地回答着电话另一端的恋人。)

  (她听见有水壶烧开了热水的呜呜声,然后是隐约传来的客厅电视里无聊综艺节目的伴奏大笑。)

  “嗯,嗯,我知道,要什么样的?”

  (小鸟是希望她顺道再带一些东西回去?)

  “别这样说,我当然也会把自己带回来的。”

  (噢,还得记得别忘了把她自己也带回家呀。)

  夜幕还没彻底吞并白昼,灰白天空的余威犹存,显然这是一场徒劳而可笑的挣扎——该你落下了,白昼,新的光已经在东方升起,那轮朦胧的弯月正在远东方向的尽头悬住,缓缓抬高,而西方已经坠落了,它最灿烂的一束光也未能在消亡之际迸发射出。昼夜的交替在冬季要平和得多,不如盛夏的黄昏那样激烈灿烂,静默与冬日有着超乎想象的契合度,人们总是乐意将大把大把的闲暇时光送给暖和的被窝与睡眠。

  “脱脂牛奶,土司片,洗衣袋和罐装蓝莓果酱是吧?别的呢?比如蜡笔,或者是洗衣液,要一起带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下,停顿过后又简单说了几句。)

  “嗯,那好,我知道的。不会耽搁太多时间的,天刚黑透那会儿就能回来。”

  “那我挂了。是,是,我也是,别担心。”

  (小鸟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一个爱字还是两个爱字?海未躲在围巾下的脸是藏不住自己内心喜悦的,不自觉加快的脚步表露出了主人的心迹,她已融入归家的人海,如同一只拍打翅膀的归鸦。)

  鸟群从她头顶翱翔穿过,整齐的“V”字队列展示着超凡的群体意志,落单的盘旋徘徊,无所依傍,而结群的则有恃无恐,紧跟队列,向温暖的夜飞去。观赏飞鸟如同静候时间,方才生出的那点动力此时又重归宁静怀抱,她又慢了下来,追随群鸟与风的尾迹,沿熟悉的道路前行。人潮已将她抛至身后。

  另一方面……

  公寓里的一切都收拾得如此井然有序,这得归功于两人良好的生活习惯。东西总得被好好摆放才行,就像星星在夜空总该有自己正确的位置,越位是错误,缺席更是。天花板正中白色灯光照亮着长方形客厅的诸件家具,从茶几到电视的轴线,从沙发到卧室的另一轴线构成了她们小小爱巢的基本,四十平米当然不能称作大,但也足够了,紧凑的空间能使爱情变得更为亲密。而穿着沾满油污的小熊围裙的人则哼着已经过时数年的流行歌曲,在案板边不急不慢地切开红椒,一点点将食材分开,再汇拢,又忙着取下水壶,腾出灶台空位,架锅准备料理。菜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不能少。从高高的公寓楼向外看去,覆压天空的厚厚云堆正被风驮着远去,城市的财富与光每晚每夜都如此绚丽,流动的车灯如水如浪,在道路上穿行疾驰,或走或停。南小鸟的周末才过去一半,后一半再结束后,她就又要回到那间整天整天忙得焦头烂额的办公室去了。想想还真是愁,不知不觉露出苦笑的小鸟又一次放视线去俯瞰大地,现在她就像一只振翅的飞鸟,巡游天际,靠蜂蜜色的瞳孔寻找着在这座城市某处的她的恋人的身影。

  这看起来是个与往常没什么不同的平凡周六,千篇一律的生活更需要时不时打燃的乐趣火花来做些点缀。来点甜蜜的意外如何?海未这样打算着,一边赶路,一边暗自在心里悄悄做着准备。天色已暗,时间走得远远快于任何人的预料,并且它不可阻挡,它拒绝自己受到反抗,它犹如一位自以为手握着绝对权威的君士坦丁堡的主人,一位傲慢却滑稽的苏丹,一位无所不能却奈何不了任何人的大君,一位无力的老凯撒。(这是一具幸运的十字架)

  来,把这位君主稍稍戏弄一番,让它快快跑入今晚的下一环节吧。

  “我回来了。今天还好吗?”

  随钥匙的开门声一同走进的还有海未亲切又熟悉的问候。提着购物袋的她的呼吸一出口便凝作一团团腾空而去的白雾,旋即又消失在室内的亮白灯光中。她关上门,换了鞋,将东西顺手放在茶几上,径直走向厨房。

  “比平常晚了一点点。”

  “有多晚?”

  熟练地从背后抱住小鸟,贴在她耳边竭尽温柔地慢慢吐出音节的海未还不忘握住她的手,轻抚手背,感受着恋人的体温在冬日中是如何如何可贵,正如囚犯对自由的了解总是深刻得令人不住颤抖。

  “二十五分钟又十四秒,”顿了顿后,小鸟放下刀,匆匆借围裙揩了手,接着手,“而且这是我随口说的,也许有一点依据吧,也许也没有,但不重要。外面冷吗?”

  “还好,围巾裹着就不怎么受风吹了。”

  “当然,这可是我亲手织的。”小鸟有些自豪,当然,当然,那是她的得意之作,更重要的是在那当中倾注的爱意也实实在在地保护了恋人免遭酷冷冬风的侵扰。

  “不过也没有你暖和,外面真的很冷,所以让我抱一会儿吧,就像这样。”

  “我会没法煮菜的。”

  “那我们就一起饿肚子,好不好?”看似面目严肃的海未,其实私下也会有这样的一面——不过这只属于小鸟,她从没让别的任何人窥见过自己内心这样孩子气的模样。

  “我数到三喔,一,二——”第二个音被故意拉得很长很长。

  “二点一,二点二,二点三……二点九,我已经数到二点九了,海未。”

  这根本就像小学生一样嘛!尽管心里已经快憋不住笑了,小鸟还是鼓着脸,继续压住自己,满脸严苛(她自认为),轻轻张口,准备说出最后的那个词。

  “嗯,我正等着你说出三呢。”海未看上去一点没放在心上,两手搂住她,交叉在肚脐前,将身体贴得更紧,闭着双眼,脑袋趴在小鸟右肩,不时还拿侧脸蹭蹭她。

  “偶尔就觉得,明明海未是看起来这么正经的一个人,怎么有时候就像养宠物一样呢?对了,三!”

  “好好好,我放开,行了吧,小鸟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可爱了。”

  “海未你要是再这样说,我就拿锅铲敲你喔。”她举起锅铲,故作生气地比划了两下,但只让靠在墙边的海未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笑!我很认真的,真的!”

  (继续,继续,她的演技不错。)

  “都好吧。有一点别的事,今天我遇到绘里了。”

  “绘里?哦?她最近怎样?还是很难受吗?”

  共同友人的话题最近一段日子都牵动着两人的心,友情润养着生命,就像雨水滴在地里那样。

  “‘希比圣经更重要’,这话是她说的,而且她也已经不再画十字了,真不容易。”

  “这很难吗?”小鸟停下手中事,略有些不解地问。

  “很难,非常难。为了希,她现在已经放弃了太多东西,连老神父也拒绝让她领受圣体,”海未顿下来,思考了一下,眉头一皱,又接着说,“为了这件事,她还哭着在教堂惹出了一阵骚动。最后红着眼睛和我去喝了一点东西,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哭成那副模样的她。”

  “是因为感到被抛弃了吧,太无奈了。相比起来,我们太幸运了。”

  “她喝醉了跟我说,这是她受洗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那位基督,而非天父。我还记得她的原话,是这样说的:‘我终于知道我被父弃绝了,但在那个被拒绝的瞬间,我知道我心中盈满了人子的大爱’,”海未平静的语气多少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她只负责复述,讲述,给生活创造话题,“不过我不是很听得明白这些话,所以任她自己说,其实她也只是需要一个陪着她的听众,而希还没下班。”

  “你看,你的‘希’不是就在这里吗?”

  “是的,希望。信,望,爱,还有你。我爱你,小鸟。”

  “真巧,我也是。”

  当小鸟走过来,从正面抱住她,然后湿热的呼吸扑向海未的侧脸。晚餐还在准备中,夜色已完全占领天空,平淡无奇的一天就像含在嘴里的一颗蜜糖——糖一天天渐渐变小,渐渐消耗自己,直到它完全耗尽,这时幸运积蓄的美妙就全都迸射而出——糖与她融为一体,这就像她抱住恋人时由内而外感受到的安心那样。

  “小说呢?”

  “卖不出去。”海未的苦笑在小鸟视野之外尴尬地绽放着。

  “别这样说,不是卖不出去,只是还没卖出去而已。你是金沙,是不会被掩埋在海沙里的。”

  “我也坚信如此。家里的援助又被我拒绝了,这是第多少次我也记不清了,但总觉得不能接受,哪怕明天就要揭不开锅了——”

  “你还有我啊。”

  海未的话被拦腰斩断,这种固执的坚持究竟源出何处,她自己也很难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只是回转身来时,她全部的不明白都凝成了这股支撑生活的第二动力。

  “是。好了,不提这个了,东西我买回来了。要蜡笔做什么啊?”

  “保密。”

  “去收拾卧室,快点快点,快去。”

  一路连推带拉被赶出厨房的海未,在砰一声关上的厨房门外愣了片刻,慢悠悠地走向卧室,坐在床头,仰面躺下——眼前的天花板似乎照应着明天的颜色——明亮,亮白,白得有些令人头晕目眩了。如果苦笑能排解烦恼,那世上也就不会有烦恼了。她想起大学时的第一次约会,一脸羞红地躲在三十米开外的树林里看着在湖边小亭等着自己的小鸟,这样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倒是有天差地别了。时间真有趣,不是吗?镜中的自己和恋人眼中的自己一定不完全是同一个人。

  假如夜太深了,又去哪里找寻幸运呢?这很容易:打开果酱罐,像偷食的猫咪一样悄悄伸出舌头,然后挥着尾巴,打着呵欠撒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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