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潮汐游戏(8)

  时间越逼越紧,已经没有太多闲暇给海未犹豫了,她必须正面迎击眼前的首要问题:要如何面对小鸟的心意?

  此话不假,不说明眼人,傻子都能看得出那股炽热的感情,但心力憔悴的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时间,时间,快,她需要更多的时间!

  “一定有什么事吧?小海你的表情不太好。”

  “没什么,的确没什么……就当我在找借口吧,小鸟。你知道我在撒谎,我也堂堂正正地告诉你我在撒谎,稍微原谅我一下吧。”

  “嗯,好。”

  “谢谢。”

  “没必要道谢的,我相信小海一定有什么理由,只是不太方便让我知道而已。”

  是啊,不止是你,这关系着海未“逃”回到此地的秘密。并非为了躲藏谁,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消耗中渐渐耗尽了自己。一盏灵魂的灯火需要靠岸,微光中仍蒙着迷雾,阳光难以送达,白昼也没法子将她处决。

  “要去走走吗?”

  “和小鸟一起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呵,这多多少少有些小题大做了,可小题大做又何妨?处处都是小题大做,如同醉酒后越发凶猛的狂饮,直面过去更显勇敢。坦诚吧,她坦诚地低下头,撑着脸,牙齿打颤,脸色苍白,手指抖个不停——直到被小鸟握住。

  “小海。”

  “不,我还是害怕……你该知道的,说出‘我怕’比说出‘不怕’更需要千百万倍的勇气。我……不,这样下去不行,园田家的女人没有怯懦的道理!”

  海未的自言自语连她自己都明白只是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吗?恐怕不是吧,这根本就是自导自演自夸的悲剧了,她连自己都没骗过去。

  “我和你在一起,小海。”身边人无比坚定的眼神反倒令海未更感不安。不安源出自尊,她知道屈辱的涩味,现在必须有一把撕开尴尬的巨镰,像收割麦子的秋风般将她灵魂中固执的火苗吹熄。

  一个难题正等着海未去迎击:真姬,真姬,换句话说,她关系微妙的前女友真姬,本次旅行的赞助人,明天将要到海未的流放地来同她这位自我放逐的犯人会面了。这从她床边留着的拖鞋就能看出来。至于小鸟,她仍一无所知,仍在福祉中缓缓踱步,她的惊慌只是被石子拨开的涟漪,不值一提。

  问题的强度在每一次思考后都被放得更大,实际是小题大做,但大题已经如雪球般滚动成形。它竖在海未面前,要么一脚踢开撒腿跑路继续着被追捕的命运,要么张开双臂热情迎接——提问她是否有朝深渊冲锋的磅礴勇气?她是否有如浩瀚星空般的勇敢?说到底,园田海未,她也还只是个二十二三岁的女人啊,别把压力累得太重,否则远逃将一次次重演。此乃迁徙,如同野鹿踩过的初冬雪地,足迹点点,鹿鸣声声,水流浅浅,青白草地上留着园田海未被阳光照映的身影——你真美,还带着一缕少年英俊。

  问题在于消耗与消耗,消耗和疲惫。爱情的耗尽和灵感的耗尽要么是一枚硬币的一体两面,要么就是一对此消彼长的零和游戏。事情至此,早已偏离她本意太远太远了,不是说爱情来得太突然打了海未个措手不及,而是说记忆刺来了一记超乎意料的回马枪。继续被推向悬崖吧,想法依旧小题大做,如同浮在水面的一座矛盾的梦。旁人看来这恐怕是庸人自扰。可生活并非千遍一律,以写作为生,以写作为生,这一句指明了她在被压往刑场前所经历的宣判是何等可怕。这道二重的审判太沉重了,生活源出自此,撑起灵魂的框架也在于此。作者的职责乃是将镜中倒映照的矛盾捕捉,做猎鹿的高明猎人,关于这一点,以此为生的园田海未再熟知不过了。荒诞的光亮在它被照明的一瞬就会四散飞尽,局外人已走上舞台,成了戏中人。自由呼吸吧,清新空气里的盛夏阳光,鲜花和晚霞都在与你共舞,海未。

  “同样的话我也说过。”

  同样。同样。同样。这词多可怕啊!

  “我不知道小海面对着什么怪物,不过……不过!要是可以的话,不对,必须这样,小鸟会陪着你的。”

  用海未的话来说吧:她天真得令人无比喜欢,如同一道阳光从清晨的山尖上露出般使人喜悦。天真啊,这神赐的宝礼。

  “说一些别的吧。”海未把手机收回口袋,到底她还是没回复。这传递给真姬另一条信息:好的,我知道这事儿了,我默认了。这是她们之间独特的联系,从灵魂向身体,再从肉体走出灵魂,大学给两人留下的是海岸,秋风,出租屋与蓝色灯光的暧昧回忆。这是西木野真姬的生存之道,也是园田家长女不为人知的秘密。海未无论如何都会以园田家长女的身份活下去,如同凤凰高歌于世,这一隐喻实在是再精彩不过了。

  室外高温持续将蝉鸣蒸发,树影躁动,惊醒了午后两点一个个安睡的梦。手机的光亮依旧在海未手中摇晃,如何回复真姬成了头等大事,而下一个头等大事却正坐在她身边。她从没想过会有这一事变发生:真姬,西木野真姬,你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要来?一时兴起吗?多半是的,任性而诱人的女人。海未本以为自己能独享这一假期,可计划早被打乱了。这是一次难得的无息借贷,海未需要重新充实自己,她本应该重新充实自己——从写作的象牙塔中走出,重沐自由。不要做太阳吧,去和潮汐做游戏!

  “对了,晚上绘里姐姐要回来了?”

  “绘里?”海未不解,那对他来说是个纯粹陌生的名词。这对她而言,是缺席了的回忆。

  “噢对呀……那时候小海你已经走了很久。她是希的恋……人啦。这么说应该没错。”

  小鸟多少感到不知该怎么解释,总之照着自己的方法讲吧,她更喜欢稍稍绕个圈儿。而爱情?那应当堂堂正正,让炽热的感情传达给心上人。我爱你!海未!用感叹号作结吧,点亮这蜂糖般甜蜜的心。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漂亮的人!帅气的人!还是个有一点点爱欺负小鸟的让人讨厌却又舍不得讨厌的人。”小鸟一本正经地排出几个形容词,一本正经地说,又一本正经地红了脸。

  “噢,就是能说会道,巧舌如簧的人吧。”

  “这么讲也没错。”小鸟点点头,这让海未放松了些。

  “所以晚上会在希姐的家里有一个小的聚会,你不会再缺席了,对吗?”

  “不会再缺席了。”

  不会发言了。这几个发音听得海未心脏一颤——是啊,她不会再缺席了!

  “嗯,我会来的。”

  “那,那也去通知穗乃果吧。一起吗?”

  不是“邀请”,而且“通知”。

  “我还有想去的地方,让我自己去绕一绕路吧。”海未回绝了邀请。只对事情做简单的陈述吧,她要去追寻猫的脚步,雪风的足迹,在雪风那对异色瞳的凝视下试图找到解题要义。关键弄错了,此处的回绝就像说“我不怕”,怯懦占了上风。

  园田家的女人没有怯懦的道理!此话何其讽刺!但那又如何?她是被宠爱的女儿,独立,自立时至今日,依然如此。她的大学时代填满书和诗歌,爱情和朝露,酒精与亲吻。学业的结束,也等同于感情的结束——暂时性结束。问题的雪球越滚越大,盛夏阳光落下得越发猛烈,与小鸟道别后两人朝着相反的道路行走,一个下坡,一个上坡。海未离山越来越近,换言之,小鸟就离潮水越来越近。太阳越来越亮,白昼越来越可怖,猫鸣从身后传来——雪风正凝视着海未。一人一猫,十秒钟的对视后,白色影子从灰色屋顶的瓦片跳开,在屋檐下迅速消失。此时夏风忽然吹过,海未的长发飘起。她顿觉世界与自己之间那道深壑再度被远远扯开,而这一痛感,上一次发作还是在离开那天的雨夜,也就是四天前,她出发寻求救治的时候。律己,谦卑,诗性,神性,仿佛背负着钉入耶稣的十字。这里对故事最初进行一下回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有必要重新敲醒回忆。

  园田海未,某杂志社全职作者,精疲力尽中求了假期,来到离别十余年的故乡偷闲消夏,却卷入了另一始料不及的漩涡中:如何去面对儿时好友保持至今的对自己的爱情?一颗疲惫的灵魂已经无力再应付,别提了。独自现在月台旁,废弃仓库大大开着,无论热风,无论蝉声或是一场穿堂而过的阵雨都一并被邀请。而积灰多年的货箱上,还标注着入库日期:1996.6.22。那一年园田海未尚未出生,正是母亲腹中刚开始凝聚魂魄的胎儿。

  这时电话响起,裤袋传开了振动。她不需要思考也能知道来电人是谁:真姬。

  接通吧。拿起来,堂堂正正面对。

  “下午好。”

  “下午好,海未。不过没关系,你很快会对我说晚上好的。我今晚就来,也许赶得上和你去吃个晚饭,你不会拒绝的,对吧?”

  要如何拒绝你?她几时拒绝过你呢,真姬?海未无言以对,她像是泅游漩涡中心的落水者,如果潮水涌动,请温柔地将她推上海岸吧。

  “我不知道,你来吧。我没法动摇你,不是吗?”

  “这话不错,但不完全正确。好吧,晚上见,说好了。”

  说好了。话说好了,电话也就爽快地挂断了。和最初认识的时候相比,海未一步步看着真姬变得与过去不同,她更加干练,直爽了。曾经那个总是在同居时爱闹小脾气的红发女生,如今也出落得更成熟了。

  感慨是来不及的,海未呀,你要么被潮水推往你的圣萨尔瓦多,要么就等着在潮水中被拖拽着沉入湖底吧!

  可今晚,到底应该怎么办呢?日光强烈,照得她头晕目眩,当坐在树荫下时,这画面中的元素就变得无比清爽了:长椅,仓库,石路,海未和雪风,还有一块红砖散在角落。夏风吹过,这天又快过了一天。潮水涨起,她仿佛听见风暴临近的响声正从远方的风筝线上落下。

  时间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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