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希】似雪人生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发生在今年某个寒冷秋夜里的故事。

  我从公司下班离开,夹着公文包被卷入人流,乘上电车。我挣扎着所剩无几的精力,抬手看了看腕表,这时已经是八点二十六分。在朦胧的夜空上,仿佛拢了一层薄薄的秋霜,远远望去,又以为这天快要下雪了——明明才十一月,我却开始为自己如雪般的人生暗自叹息了。

  像往常一样,电车到了站后我扯紧围巾,沉默不语地走出站台,但却没有朝家的方向,而且径直朝着另一家小小的酒馆走去。我愿意亲切地将那里称作“老地方”,当家的那位太太四十来岁,一头长直黑发,个子不高,看起来比其年纪要起码年轻个十岁,却又有着成熟女性那股惑人心魂的魅力。我必须坦白,我心中对她有着诸多不可告人的,以及与年纪不想符合的“纯情”的想法,但这并不是本篇将要谈及的故事,也与她和另一个女人的纠葛无关,在此就不多说了。

  推开门,我同正在擦拭高脚杯的太太打了个招呼,她微笑着回应了我——如此优雅,如此高贵,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经营这般低贱的营生!我一声不响地走到最里边,找个张无人的桌子坐下,取纸巾擦了擦,然后叫女服务生过来。正当我摆手招呼,有一位熟人跟在我之后也推开了酒馆木门,一边带着自信的微笑,一边迈着爽快的步子走进内处。

  “晚上好,绘里。”

  “晚上好,很高兴今天也见着你还活着。要是哪天想自杀了,记得提前通知我,我还能替你送个行!”

  “当然。”

  简短而荒唐的打招呼结束后,她绕进吧台,走到老板娘身边。她们是许多年的老友了。我看见绘里亲了一下老板娘的右脸,然后两人小谈了几句后她才出来。我本想她会同我一样在还没热闹起来的酒馆里找个位置坐下喝酒打发时间,却不想她又走向了门边。

  大约五分钟后。

  绚濑绘里重新走了进来,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右手牵了一个女孩子。啊!何其美好!我的目光从第一眼看见那“只”紧紧贴在绘里身后,抓着她手腕不放的害羞得像只小动物般的女孩时,就再也不愿移开了!仿佛一只落入蛛网的翩翩蝴蝶,我的双眼就像那位在她身前,分明将她牵引着的绚濑绘里一样,我知道我们别无二致,我们都被这个年幼的孩子不经意且不可阻挡地俘虏了。青春肉体与紫发的魅力让这廉价威士忌也在昏黄灯光下的映照变得枯涩乏味了,干渴的喉咙需要滋润,就像荒芜的情欲时刻都急需得到哺养。我所认识的绚濑绘里,好吧,好吧,尽管这在世人眼中看来实在是莫大的罪恶,可我知道,她是无比忠诚的人——忠诚于自己爱情的人!须知这里表达出了本篇最为重要的主题:忠于爱情。就像一只牧羊犬永远忠于它的主人与笛声,可现在,喝得微醉的我仿佛看见一只恶魔手下的紫毛小绵羊正吹着短笛,一点点将那只牧羊犬诱入古怪的天堂。

  可我绝不该如此认为!这女孩一定是天使,是纯洁如雪的落入世间的天使。她看起来十五六岁年纪,这岁数在我们这些人口中通常就是戏称的“年幼”了。而这一年,绘里在一周多前才刚过了她的二十七岁生日,那时我们在这酒馆狂欢了整整一夜。我还知道她和老板娘在内厅的卧室里也折腾了一夜,这是我们在吧台聊天时,老板娘无意中当玩笑说起过的。

  怎么,您是否会感到这就像群魔乱舞,是一座撒旦施令的巢穴?因为属于上帝的道德于此处就像一片碎叶般不值一提,这并非指我们罔顾道德,只是我们发展出了一套全新的道德而已。我如是,老板娘如是,绚濑绘里和她每一次带来的心甘情愿的女孩们也如是。

  这样说来,她倒还真是个神通广大的女人了。对男人呢,没什么兴趣,对女人呢,又有着唐璜般的激情:她对此毫不避讳。要说我们这些人之中最惹人注目的一位,那也必然是绘里了。我还知道这样一件事:这么好几年来我从没见她敷衍过任何一位女友,也从未见她对女友说过任何谎话,可以这样讲吧,她是一个诚实而富有激情的人,就像永恒燃烧着自己以抛出光热的太阳。

  但也得了解这样一点:有白昼就有黑夜,有日出就有日落,有潮起就有潮退,如同性欲和贴地爬行的蛇,这都是绚濑绘里“永恒”的人生哲学,即尊重爱情,欢享生命!

  我默默喝了口酒,看她牵着小天使走过来。已经是深秋了,天气冷得不行——尤其在夜里。她给那位我还不知道名字的天使穿着白色毛衣,衣领高得裹住半个脖子,但露出的部分反倒更让人想入非非了。我还看见一条银项链在她颈间闪耀。

  这时,店里的客人渐渐坐满了。像是相约在了此刻般,如同我下班离开那时的汹涌人流,各色人等纷纷挤进这小小的酒馆,顿时室内吵闹了起来,而老板娘的钱包也随着人气与她的微笑慢慢变得充实了。而绘里两人因为找不到别处待,只能到我这张桌前,在我对面坐下了。

  我立刻招呼今晚可爱的女招待给她二人来上两杯威士忌(同样也是最廉价的)。

  “谢谢。”

  她朝我开口说话了。那个女孩在表现出自己的礼貌后,得到了绘里一个宠溺的爱抚,还捏了捏她婴儿般皮肤光洁的脸。

  “宝贝儿,待会儿咱们再过去吧,陪我这朋友喝一点吧,怎样?”

  我看惯不怪了,绘里这样温柔得过分的样子。但我知道她不是逢场作戏,她不是个会演戏的人,如果非得说是,那她也是忠实于演绎自己内心戏的女人。这也就是在强调她可贵的诚实了。我看见那对水蓝色的瞳孔里燃烧着强烈的爱情。我知道,啊,绘里,这位朋友,她已经深深陷进了身边女友的网中了。

  有趣的是,对方似乎对此并不怎么明白,那个孩子只是照着自己的天性在陪伴她,而非一个已经历练成了情场老手的狡猾女人。正因如此,她反倒有着一种超凡的吸引力,如同魔力……啊,对,魔力!那双拢着迷雾般的翠绿双眼令我想起了夜空中漂浮着的形同秋霜的东西,我也被吸引了,但却是在蛛网之外,静观整件事情变化的旁观者。我只是被定格在自己的看台上罢了,而绘里,我则眼睁睁看着她渐渐沉到沼泽底下去。

  请原谅我带有倾向的比喻,用蜘蛛来比喻那位年幼的天使实在是莫大的罪孽。她全然不曾有过心机,直到我知道她的名字:东条希。那之后也是如此,未曾改变。在我知道她的名字后,我也依然这样认为:她是绚濑绘里的同类,是引起了绘里共鸣的幼兽,于是她们非常自然地走到了一起,就像秋日的太阳轻飘飘地从东南天空缓缓升起那样。同类!

  “他是……算了,你叫他‘江’就好了,是这一带唯一的中国人。”

  绘里在向她介绍着我。

  “你好,小姑娘。”我尽可能保持稳重地同她打了个招呼。

  “你好,江。我叫东条希。”她接受得非常快,在报上自己全名时也丝毫不在意。

  这时候女招待过来,把两杯酒摆在了她们面前。

  “下一次也让亲一亲我的脸好吗?”我突然一阵酒意闹起,抬手扯住女招待的衬衣衣角,问她。她红着脸说,“我可不干呢!下次自己过来!”说完她嘟着嘴,故作生气样,可还是俯下身子,轻轻在我脸上留下一个吻。然后迅速跑开,到老板娘身边去嘀咕了几句。老板娘冲我投来一个意义深远的微笑——几乎要看穿了我,捅进我心底的微笑!啊,这次轮到我脸红了!

  “这个,我能喝吗,绘里姐姐?”希碰了碰绘里的手,张着眼睛问道。

  “希,你还小,不可以的。噢,我的小星星,但要是你希望,倒也……不是不可以,我是说一点儿的话。”

  这话和这提问一样其实毫无意义,毕竟杯子摆在两人面前,意图明白无比。这位小天使两手捧起玻璃杯,放在胸前,端详了数秒后举到嘴边。我看见她的唇与杯壁相触,浊黄而刺激的酒顺着夹角缓缓流入她嘴里时,心里不禁为之一颤,这就是所谓的怦然心动吧!

  绘里看着表情复杂的才喝过酒的小希,忍不住笑了起来,接过她刚放下的杯子,就着才同希的嘴唇亲吻过的那一处弧度也灌了自己一口。

  “真是受不了的味道,绘里姐姐喜欢喝酒吗?”希一边小声咳嗽,一边问着绘里。尽管她对威士忌似乎评价极低,但对身边那位大姐姐的喜好却在意得很。

  “重要的不是酒,而是酒。”

  她对孩子说着似是而非的话。

  “好比说爱情吧,是吗?”绘里冲我挑挑眉,恐怕是希望我接个话。我起初根本不想搭理她,但看到随她的话一并转来的希的好奇目光时,我还是没法拒绝下去。

  “先让我说吧:就是酒和爱情,还有我的和小希的人生,因为希,所以我的爱情就像春风一样刮起啦!”绘里吻了一下希有些微红的脸颊。啵。

  “说来便来,说走便走,总是欢愉嫌宵短吧!”我弹了弹杯子,玩笑般硌了绘里这么一句。没想到在一旁安静听我们闲聊的希竟噗噗捂嘴笑了起来。我趴在桌上,感觉自己已经快醉了。借着迷茫的目光,我穿透那盛满又一杯浊黄威士忌的杯子,在扭曲,摇晃又卑劣的液体中自上而下地欣赏着少女迷人的身体。

  她发育得意外成熟的丰满胸部在毛衣线条的衬托下显得如此令人难抑心头情火,不……啊,形容词,世人所造的词汇是何等贫乏啊!此时我脑中竟一片空白,宛如大雪过后的荒漠,找不出一朵鲜花来描述她的美。但转瞬之间,我看见绘里将她杯中最后一滴酒也喝尽了。此后,我的心也随之冷却。欲做普罗米修斯的心愿仿佛随着西风,从大高加索的雪峰上沉沉坠下了。我怀以一种可笑的悲悯之心重新打量着希,以及她身旁的绘里。我思考着一个女孩与一个女人这一次又能携手走个多远。

  这时,发生了一件小事,它打断我的思绪,也打断了绘里和希之间逐渐升温的欲图缠绵的心愿。刚才那位女招待为我们送来一碟沙丁鱼干,过了不多久,又端来一盘生金枪鱼片。她说是老板娘为了希,为这位小天使送来的礼物。我们三人一起朝吧台看过去,与老板娘的目光对上了的我首先点点头致谢,而后又迅速埋了下去。

  “我们可以一起吃吗?”希拉着绘里的手问。

  “当然,它是你的,只要你愿意。”绚濑绘里又一次展现了那种可怕的温柔。

  于是绘里也大方邀请我一起享用美食,借故说就当是对我请客喝酒的谢礼。可这女人从头到尾都没动一下筷子,她光顾着看自己那位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友去了。尽管眼前的画面充满一种桃红色的温情,可却使我感到小小一阵悲凉从心中泛起,就像美好的秋潮中带着的那股寂寞感。不,这倒不是说我感到寂寞,而是说我料定了一个事实:此刻正在我面前的相差着十年岁数的两颗灵魂,必然要在她们各自的秋潮中互相爱抚,犹如阳光温暖潮水。

  可现实是如何的呢?希撅着嘴,要绘里拈起一块沙丁鱼干喂给她,然后她就在这小小的举动里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我依然在一旁看着,不时摆手招呼店里的侍者过来给我添上一杯又一杯,把钞票,亲吻和情话接连不断地送给那位女招待。我和绘里的闲聊到后来已经随着醉意逐渐陷入混乱了,她也如此。我们从戴克里先聊到希拉克略皇帝,然后再说起一位又一位伊凡,接着跳到勘察加的极光又是如何美丽。话虽如此,我的注意力仍不受控制地被在一旁静静聆听着的希所诱走。我知道绘里也是,因为她的右手从始至终都搂着那孩子的腰。当酒精的作用越渐强烈时,绘里停下讲话,转而亲吻希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她的注意力同我一样掉进了天使的陷阱中。但这也绝不是陷阱,东条希只是沉默地坐在这里。她的微笑,对,这就显得她的心纯净如雪,在这一片污浊的狂欢夜中却进而化作了将篝火烧得更旺的燃料。

  酒馆里的我们就像一群在雪地上胡乱奔跑的魔鬼,拍打着有如雪晶般透亮的美丽翅膀,贪婪吸食四周的一切热度,并寻找同类。可像雪一样纯洁的女孩也在这样的队伍里一同寻欢作乐,如果太阳坠落到了夜里,哪怕是暗如地狱的黑夜也会骤然升起灿烂光辉吧?

  那晚她们还在老板娘的家中度过了美妙的一夜,这毫无疑问。日出之后,醉倒在桌上的我醒来,拍了拍脸,借着清早的冷风与明丽的朝阳走出酒馆,重归生活的怀抱,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梦中下起的大雪,而在大雪之中,则短暂地邂逅了告别已久的天国。

  两个月后的某天,我收到了一张相片和一封信,笔迹非常明显出自绚濑绘里,署名却写着“东条希”。这封奇异的信中只是简短地叙述了她们的蜜月是如何如何愉快,幸福。在收件人的我眼中,这却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寄来的。

  相片上是这样的画面:在圣萨尔瓦多的伊诺潘戈湖畔(她如此注明着,笔迹非常可爱),一高一矮的两人互相挽着对方的手(这看起来相当甜蜜),朝镜头外的我微笑着。

  写到这里,我长舒了一口气——为那位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的小天使的故事终于画上了句号。我还为友人终于走出唐璜的迷宫而感到解脱,如同群魔散尽,她得到的阳光也同样温暖了我所在的秋日。

  啊,我就当事实如此吧,祝福你们!

评论 ( 11 )
热度 ( 55 )

© 不成文书柜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