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南】(4)

4.潮风居的小原鞠莉与南瑞子

  潮风居坐落在新月状弧形海岸的北部,迄今已有九十余年历史,历经五代主人,现在她被交到了年轻的女主人手中。

  潮风居的后庭曾是一片自由疯长着野草的荒地,而如今那已经被一片片切割成小块的花圃装扮着,较之从前,这里被照顾得可爱多了。有一尊古旧的地藏默默栖居于屋檐之下。战争结束前的最后一年夏天,也就是充满绝望的昭和十九年,在蝉声渐渐消退的初秋,潮风居当时的主人(也是初代主人)在地藏旁立起了一块被后人称作“望海石”的面朝西南的石像。望海石形同一只正张开双翼,引颈高歌的飞鸟,悲戚地望着南方的大海。每一代主人都相信,满月的夜里,望海石思念的鸟鸣会伴着此地终年不息的海风向南飘去,在茫茫大洋中找回她恋人的歌声。这叫做“共鸣”,小原鞠莉在后来是这么说的。

  海岸的开口正面朝东北,背靠城市,经年累月攒下的细沙堆叠在水与陆的边际,正如银色月光夜夜落在海面的映照般。潮风居的室内装修极为简单:入口处的柜台,往里是并排摆放的左右各十三座总计二十六座三尺高的烛台,烛火在白天休眠,入夜后由当晚值班的人将其从左至右,由外到内逐个点燃。这是小原鞠莉每晚的第一优先的工作,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为潮风居“换装”。有一串风铃系在入口的竹帘旁,再往上约一尺高,就是遮蔽雨云和阳光的延伸出的屋檐。潮风居的风铃有一点与众不同:它们只会为清晨日出与黄昏日落时,因太阳亲吻海面而吹起的温柔海风而鸣响。店门前右侧,距离门帘三步远的沙滩与马路的交汇处上竖着一块木牌,鞠莉的第二份工作就是及时更换木牌的标志:“起潮”或是“落潮”。前者侍奉黑夜,后者服务白昼。重新走回室内,烛台簇拥的狭小过道尽头再往里,就是更宽敞些的“潮风居正厅”。正厅排布着可供就餐的木桌与长椅。桌子每行三张,共四行总计十二张,满打满算下来,也只能接纳不到五十位客人。从地面到屋顶大约四米来高,整座建筑内部呈长条状,两侧是木墙,左侧墙壁挂有历代主人的肖像画。自内向外分别是:昭和元年创造了潮风居的初代小姐。昭和二十一年,也就是战后第二年继承了已故友人家业的二代主人,她发誓要为友人寻回生死不明的恋人的消息。再往后是在施下古怪的诅咒后,为殉情而跳海溺亡的二代主人的女儿,她是第三代居主,于一九六六年,也就是二十年后接下了祖母守护潮风居的责任,直到平成七年,再传给其刚成年的孙女,也就是潮风居的上一任主人,她便是后文提及的欲图扩建潮风居而惨遭不幸的可怜人。现在的店主是潮风居初代主人的近亲后代,年仅二十六岁的南瑞子小姐,这是位“天赋异禀”的继承者。曾有某位店主想为潮风居扩建,再重新装饰一番,但往后发生的一系列怪异事件便令那位继业者很快放弃了想法:望海石反常地在寒冷的冬夜也传出了哭声,夜里阵阵绵长凄婉的啜泣声持续了整整一周,就在休业三天后,施工队抵达门前时,正准备开工的队伍忽然遭遇了极为强烈的海雾袭击,而店主本人也因雾气过于浓密,几乎在同时不幸遭遇车祸,险些丧命。自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提起过改建潮风居的事了,唯独那块小小的荒地倒是在望海石与地藏的注视下发展得越发可爱。

  小原鞠莉的面试相当顺利,除此之外,工作的内容和她预想中也几乎完全一致:她只有夜班,从每晚夜里十一点到次日早晨七点。

  面试的情况是这样的:鞠莉和南小姐的会面相当愉快,两人赶在新月尚未成熟,海面的风正渐渐抬高气势前迅速结束了会话。薪资较为可观,工作时间完全固定,唯一的美中不足只是近期(一个月内)因店主外出而不得休假,这部分假期会在一个月后以星期为单位逐天补回。另一点值得在意的事,南小姐将一条吊坠交给了鞠莉,并嘱托说:“你要每晚戴着它,尤其是满月的晚上,一定记住要戴着它。”吊坠是一只娇小可爱的银兔,乖乖倚在鞠莉的颈下,两枚如血一般的闪烁着妖异光色的红宝石镶在兔子瞳孔中。

  “如果你听见庭院里传来了哭声,就握住它,一定温柔地握住它。夏天快要结束了,下一次满月是初秋的第一个满月,非常要紧。那天晚上来的客人你要记住,一定一定要极尽虔诚。”

  出于好奇心,鞠莉多嘴了一句:“他是……?”

  “我曾祖母殒命在南洋的恋人。更正一点:不是‘他’,而且‘她’,你明白了吧?”南小姐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

  鞠莉倒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她丝毫不感到恐惧,反倒是为自己能得到这份独一无二的工作而深感兴奋。

  当然,这一切都是候在门外,吹着夜里凉爽海风的果南所不知道的。她慢悠悠晃到了后庭,看见花圃与地藏,还有静静落在地藏旁,仿佛正与果南的目光对视着的望海石。那只石鸟的翅膀同昨晚的样子比起来,略微收拢了些。

  海风开始啼哭了。北来的冷风自海而来,爬上断崖,犹如无数海中的幽灵正从崖壁攀上,轻而易举地穿过了潮风居形同摆设的外墙。南迅速做出反应,拿出打火机,也扔给鞠莉一个,吩咐她行动起来:“点燃蜡烛,照着我告诉你的顺序,快!”南率先点着了第一盏光,这时海风中的哭声就削弱了一分,也平和了一分。鞠莉和她一同将烛台挨个点亮,哭声越渐微弱,像闹脾气的婴儿终于得到了母亲的温柔爱抚般平静了下来。

  按照命令,她们留下了五盏蜡烛。而南心里早就知道,鞠莉最后点亮的第六盏蜡烛,就是留给自己的蜡烛:在去往冥土的路上,她将来也需要一盏照亮黑暗的明灯。

  “对了,你的朋友呢?”

  “啊,果南!”

  当鞠莉刚松下一口气,在南的提醒下忽然想起了果南时,她几步快跑冲出潮风居的正门,发现门前空无一人,又迅速被直觉驱赶着绕往后庭。在那里,她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在漂浮着的荧荧蓝火簇拥中,在与海风相伴的银色月光下,在诸色混杂的花草之间跳动,踮脚起舞的松浦果南。鞠莉再往一旁看下去,地藏的石像脸上仿佛挂起了微微的笑意。而望海石的哭声也已经彻底平息了。

  “……果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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