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善】牧羊人

  传闻村上来了女巫,在行异教的魔法。她能叫勤劳的农夫变懒汉,诱贞洁的处女成了荡妇,使水井里喷出黑血,把苹果树的枝丫折到地上化成毒蛇,让青黄的麦子蜕壳繁育蝗虫。总之人人自危,每日每夜祈祷天主庇佑,这反倒成了主业。

  国木田花丸对此非常担心。这位唯一的小修女,似乎就是为了传神的福音,宣讲神的大能,为众人安抚受生活苦难而疲惫不已的灵魂而放来世间的。她仿若天使,是在最黑暗的日子里的一缕令人惊喜的光,能叫刀兵息止,使纷争消弭。这就引起了女巫,也就是那个自称“撒旦的第二情妇”,行踪诡秘,出没不定的小魔鬼的注意。此话没错,津岛善子尽管四处做恶事,可在她看来,这不过都是游戏,游戏,是嗷嗷待哺的享乐之心所急需的养分,她一刻也不能停,就像被沙漠酷烈的阳光无情抽干了精力的旅人,不得不从一个绿洲亡命奔往下一个绿洲。而“魔法”正是缓解饥渴的毒酒,津岛善子越发欲罢不能了。

  尤其热衷于焚烧田地的游戏。她看麦子缕缕化作升入天上神国的黑烟,她幻想自己已经熏烤着那位上帝的宝座,想象天主的屁股一定因这灼热而颤抖跳动。她为这小恶作剧暗自得意。或是让年老的妇人重新焕发青春活力,她称之为“礼物”,而价格嘛,仅仅只是三天闭门不出的纵欲狂欢——就在谷物最需照料的那三天。用死耗子血变作的葡萄酒卖给教会,再化成圣体分享——啊,她以她的方式亵渎了主耶稣的宝血!这又是一笔胜利了。开心,开心,开心,渎神真是太令人愉快了!这是极上的享乐!让那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骗子慢慢流干他的血吧,蠢货!

  一边轻轻挥手甩掉指尖残余的火花,一边微笑着从仍熊熊燃烧着的谷仓中走出来的善子为自己的又一个杰作感到满意。这应该是这村子最大的了,够他们吃一个月的口粮现在都送还大地啦!她还为村民烧死了万恶的耗子,这岂不是做了大善事吗?没错,没错,嘿嘿嘿。她情不自禁笑起来,思索着下一个乐子将在何处。

  对了,去会会本地的教士吧。

  于是那位女巫,或是小魔鬼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多多少少国木田花丸还是在等待那个人。她认为自己有义务拯救那颗顽童的灵魂,这是自使徒代代传下的神圣权力——尽管她只是一介小小修女。

  疫病如秋风,已经割走太多无辜生命了,而今再闹起女巫这一灾祸,花丸认为自己理所当然有责任去做些什么。哪怕一个比喻都好,至少要能安抚民众。她就招余下的尚未落入死神之口的信徒们来到简陋的老教堂,既是为了“商讨应付女巫之策”,也是为了在这艰难的时刻坚实整座村子的信心。

  “他的爱,与仁慈,许诺与我们同在。”她用稚嫩的声音颤颤巍巍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布道。

  可众人在她开口之初,就已被冲破教堂的风声吓得魂飞魄散。

  她来了。

  “您好,上帝的侍女,津岛善子,也就是我。现在来了。”

  “您好,撒旦的情妇。”花丸鼓起勇气,尽可能压制心中那本能泛起的恐惧。她相信在这时刻唯有自己尽心侍奉的上帝能带来希望。

  民众却在惊恐中将她抛弃,狂呼乱叫各自逃散。来者有意忽略了这些四散逃跑的贫民,她只是找了处长凳坐下,打量着这个个头不高,也还涉世未深的小修女。接着女巫拔下她长发上插进的一枚黑羽,掷上地面——第一缕火苗顺势而起。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你看——”津岛善子指了指开始萌芽的火焰,它正缓缓流向四周,高温伴随着热度逐渐充满在狭小教堂沉闷的空气中。

  “至少他们已经安全了。”

  花丸依然保持着不慌不乱的神色,坚定地看着女巫的眼睛。她仿佛要用目光,用上帝的火来烧灼这污秽。

  “他们只是背弃了你,和你的神。”

  “天太冷,来暖和暖和吧。”

  随着善子的话音落下,黑夜从这正午被忽然招来。教堂外被重重深邃的阴云搅动,呈螺旋状的朵朵浪纹般的厚重云层彼此挤压,光与黑影交织缠绵覆住黑色天空。接着冷风袭下,触碰荒芜大地后猛烈地复而抬升,空气结成的漩涡围绕教堂这小小一隅盘旋不去,继而再汇合,集成壮大,轰然涌入!

  这几乎让花丸睁不开眼,前额顺下的碎发拨弄着她的双眼已经很难受了。

  “真是胡闹。”

  砰。有东西摔落了。

  花丸慢步走过去,弯下身子,捡起那具被风吹倒翻下的耶稣受难石像,石像的上身已经被摔碎,而她却平静地拾起这残破品,用白皙的手指拂去灰尘,拍拍石像,再将其重新拼接。这或许叫做“显圣”,石像在她手中奇迹般地重新结合,毫无裂缝,似乎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

  “你这些小把戏也做得不错嘛。”

  善子翘起腿,在长椅上笑起来。她亲手施下的火已经点燃了这张椅子。

  “所以呢?这就是你口中那句令人忍俊不禁的‘世人皆可得救’吗?”

  焦土和黑木此刻仿佛就是津岛善子的王座,而漫天的黑云与熏烟则是她三重冠上最闪耀的珠宝。

  “不。”

  修女抬起头,转过身,望向她。

  “是‘世人皆已得救’。”国木田花丸的心中正向流血的耶稣默祷,信心就像源源涌出的清澈泉水在润养大地。于是她能如此平静而虔敬地说。这位小修女温软的声音透出了无比的坚定,随即便再度走向那座受风的敲打,又因善子施的火而再染上焦黑的耶稣像,她和那个十字架上的神子对视。既是神子,更是人子,因他的牺牲,花丸相信世人的罪已经被赎清,她对此坚信不疑。而眼前这位作恶的女孩,只是误入了歧途的羊羔,既是上帝命她牧养的羊羔,那她就有绝对的责任要再拯救这个人在人间的错误。于是她满怀希望地轻抚着耶稣慈悲而永恒的受难面容,十字架是她的双翼,也是世人的救赎,更是对那位叫做津岛善子的拥抱。

  花丸留下了一滴热泪,这滴泪水落在耶稣像的脚边——是为津岛善子而流的。而对方却为她的行为和感动而感到困惑不解,以往的玩具只知道逃跑与自欺欺人的祈祷,哪个主教也好,牧师也罢,不是被她吓得屁滚尿流?这个小姑娘倒还有点意思。

  “谎言,全都是谎言。”女巫像撒落灰烬般将这痛斥的话语撒出。

    国木田花丸身后仿佛有圣徒的纯净光芒,但在火中却微弱得几乎快要消失,是否撒旦的猛火反而要把上帝的爱浇灭了?花丸打从心里坚定地否定,就像她对神的纯净信仰,就像她后背的光——仿若日出,灿如晨曦。

  她看见那个裹藏在黑袍之下,因愤怒而胡闹不休,又受孤独折磨的虚弱灵魂在一次次的孩童行径中放声哭喊,啊,那只是一颗因被爱遗忘,被世人抛弃才信靠了魔鬼的可怜灵魂。魔法与力量是她的遮羞布,恶名则是她脏兮兮的黄金奖章,越是要炫耀,要受人恐惧,就越是能够填补内心的巨壑,可深渊无底,只得无限堕落下去。这就好像对毒物的上瘾,津岛善子就是悬吊在深崖之间缓缓下坠的牺牲者。

  是时候将你带回阳光和水的大地了!

  “你愿意悔过吗?”

  修女说出了一句善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回答。于是她也给出了自己的回应:“绝不。”

  花丸叹口气,摇摇头。火已经为她开出了通往善子的道路,现在她循着这条路走,就像耶稣循着罗马人的路走。

  “你的回答中,就已经明白了,不是吗?”

  肯定的答案正是孕育否定的土壤,植根沃土的芥草绝无可能挣脱丰饶土地的馈赠。

  津岛善子的心动摇之时,火焰熄灭,黑云散去,天空恢复往常的湛蓝平静,教堂仅有的大理石柱映衬着太阳的光彩,而空旷的室内却还剩下沉默对视着的两人。

  国木田花丸用一个拥抱结束了这场闹剧,她俯在呆立不动善子的耳边轻声说道:“欢迎回来,我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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