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南】消耗

  放晴日子总消耗了雨,雨天又多费了不少日光,如此一来二去,往复循环,好像倒成了台下人看戏中人,水底下游鱼摆鳍,却问笼中小鸟为何安然自得。这岂不就是荒谬吗?但凡是曲高则和寡,心高就难免气傲,爱情嘛,讲的是情投意合,所谓门当户对倒可以避而不谈——这世道,这世道,这大方开明的世道,哪里还有老夫子那套说辞呼吸的空间呢?小原鞠莉可是明白人,毕竟明白人嘛,总明白自己是糊涂的,这里不免滑入某个诡辩,但因其毫无意义,就不加赘述了。

  她呢,不是个适应得来独身的人。请注意,这里所谈及的“独身”必须和“单身”这一概念区分开来,人嘛,总是免不了被孤独侵袭,好比一道墙,联系就是墙,而联系一旦被割裂,也就是说那心上的墙轰然倒塌,那么孤独就像开闸放出的洪水般竞相涌来了。毕竟心有一块空地,要么日光,要么雨水,要么成就沃地,要么辟作废土。墨水和纸笔的意义则在于消弭这一魔鬼的诅咒。从另几处角落来看,她能得到的答案无非以下三个:爱情(恋人),神(世界),小原鞠莉(或许是她自己)。

  三个选项说到底去也尽都是一样的,殊途同归嘛,都是构筑联系,就是要搭建起足够她消耗的联系,就像雨云迟早耗尽雨水,风声势必要吹落情话。这么就是为什么小原鞠莉接受了友人的邀请——她太盛情了,以至于根本忍不下心来拒绝。尽管鞠莉对这一类聚会邀请并不太感冒,更何况还是目的性如此明确的呢?

  黑泽黛雅认为鞠莉或许应该和其他同龄人一样试着去真正接受一次爱情的润泽,而不是徒劳地消耗激情。恋爱嘛,不是没有谈过,但总会没有过一次走得多远的。男朋友啦女朋友啦学生也好上班族也罢,大多都没什么差别——至少鞠莉找不出什么区别来。她约会嘛,牵手嘛,接吻嘛,做爱嘛,游乐园啦咖啡厅啦饭店啦情侣酒店啦这些彻底没有心意也没有新意的把戏,热情同色情同爱情都还是多多少少有着共同点的嘛,都是一串绳子上的几颗珠子罢了,悬在锁骨边上的确十分诱人。

  不过事情呢,叫人瞠目结舌的时候倒也不少。

  这时室外晴空朗朗,太阳高悬在西南天空闪耀的一隅,热度挥洒而下,好似一位位暴发户可耻而大方的施舍。讲老实话,实在地讲这句老实话,小原鞠莉实在是兴趣不大。她看见夏日晴天,便联想枕边沙漏的维纳斯女神雕饰;她看见绿树成排,树荫夹道并行,从风中飒飒响动的可爱模样,便想起了高原之上,纯白干硬的盐石荒漠,盐粒越是白得茫茫然,则沙漠就越是苍凉干涩。而热风总是带着同样的恶毒,只是不再那样挥着沙刀硌脸罢了。紧接着,有一辆出租车从小原鞠莉身旁驶过。她转头过去,瞥见了车上人影——表情,衣领,睫毛,马尾和十字项链,至于表情嘛,倒是十分冷淡,就算说“冷漠”也不怕不可以。总之是个非常漂亮的人。鞠莉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但和鞠莉又有什么关系呢?太阳不过照常升起,热浪重重滚滚卷来,柏油马路欺骗着行道者的视线——光亮嘛,总是热度手中任性扭动的玩具罢了。小原鞠莉感到是自己行走在这条道路上,尽管她感到脚踏实地,也感到呼吸中干热的温度混着汽车尾毒向她袭来。她甚至隐约听见心跳的鸣动,这时再又想起方才晃眼而过的那个女人,连一个对视都没有呀!

  四周的白色墙壁和无色厚玻璃反射着灼热日光。从旁走过,仰抬视线,便有直抵云天的写字楼顶在不倦怠地经由玻璃的魔力胡乱挥洒热光。小原鞠莉的脚下灼热难耐,白色凉鞋非但没有散温消暑,反而使得疲累更便捷地转入了触上肌肤的热。她开始流汗了,而时间才过去区区三分钟,鞠莉只是从第一棵树走到了第十三棵树而已。她低声赞美树荫大方提供的慷慨庇护,阳光被拒之于外,凉爽呀,一旦遁入其中,便再也不愿走出了。她又暗自咒骂了自己向来引以为豪的漂亮金发——怎么,平日里这样精心呵护,极尽关爱之能事地照料你,你却如此不懂感恩了?

  就是养条大狗也比养着你这一捧头发令人舒心!

  小原鞠莉在那六秒钟里产生的想回归清爽短发以对抗夏日的想法,但那之后便忘得烟消云散了。扔给暑气嘛,说不清是被热坏了思考,还是思考被高温给热化了。

  目光太混乱了,满眼都是刷白!盐与沙的记忆被重新卷起,太阳蒸干了最后一滴露水,而她不过只是要去见到下一早日出凌立叶尖儿的露汁罢了。烈日顶头高照,汗水越发失控,小原鞠莉忧心这是否会影响今日她的可爱妆容。盐水渗出皮肤,缓缓滑落,不时刺碰眼角,混入阳光一并渍痛了她。不过仍然要应邀赴约嘛,体力呢,倒还充沛,耐心也尚未透支,鞠莉的心仍平静得好像一月无风的湖水。

  马路白底黑纹,热度一览无遗。这不禁令她噗嗤一笑——是呀,今天自己的内衣也是如此配色呀,昨晚脱下又穿上,穿上再脱下的内衣也还是这俩配色呀——黑底白纹的神秘魅力嘛。布料必须得到来自身体的温热。她越走得离目的地近,路程越是缩短,时间越是绵长如白昼般缓慢抽离,她就越是感到遥远。眼下晴天湛蓝好看,间或流过的几抹白云被强光贯穿透亮,好似平原之上,整齐可怖的穿刺刑场。后知后觉中,小原鞠莉也已悄然成为共犯。这样说倒真是没错。年轻嘛,又幸得美貌,自然应当放纵挥霍一番。青春嘛,心灵富于激情,肉体也诱人心魂,谁不想尝尝这唇边玫瑰的芳香呢?任性,任性,小原鞠莉认为自己理当任性一些。

  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再往后,年龄便只成为一页页挂历撕落的残骸罢了。今天嘛,说不定也是这样。时间是被送给“相亲”还是送给电视剧的无聊台词都没什么所谓,区别只在于,后者使她成为台下人,而前者却得要去演一出戏中人。

  “我到了。”

  小原鞠莉到了公寓楼下。洁白的墙却铺杂着令人不舒服的混乱黄斑,她知道这是历时长久才得以洒上的痕迹,但仍感到心头不快,皱了皱眉头。鞠莉埋下头,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拿起手机快速发出信息。很快便得到了回复:嗯,等你了。

  小原鞠莉看见三辆出租车并排驶过,车内却都静悄悄空荡荡见不到人影。她此时已近乎陷入酣眠,只是意识明亮,神智被满目的白光反复鞭打,不得安睡。于是昨夜甜蜜而温软的气息便浮上心头。那是个不错的女人,技巧精湛,情趣满点,温柔能有十分,只是隐隐带着某些与小原鞠莉相似的“虚空”——对这个词的新解释是她自创的。不过沉醉于夜晚的人们嘛,或多或少都染着这么点特质,就像钥匙孔对楔子的期待。可说实在的,这都是随口织造的博取怜爱并诱人共鸣的小把戏罢了,自欺欺人嘛,人也都乐于被骗进去,因而屡试不爽,就像一次次注往灯座的油,是为了不致使灵魂消耗殆尽而作的。

  不妨继续上楼,鞋子踢得阶梯哒哒哒响,直到电梯间。按动按钮,静静等待,空调风自身后抱来,啊——小原鞠莉舒心地笑了,并感谢她向来引以为傲的金发保护着后颈,因为风有点冷了,或者说室外太热,她一时尚不能调整适应,就抱住了双臂以求温暖,就像抱住昨晚和她做爱的那个女人一样。没什么分别嘛,都是在求得热度与安眠。

  电梯到了,这暗银色的怪物张开嘴要她进去。她走进去了,接着继续按动按钮。铁索开始拉动,耳朵开始塞堵——咚,细微感觉到停顿的这一下来了,于是怪物再张口,仿佛低声说道:滚出去。

  小原鞠莉离开电梯,借着门再度合上的时候转头,十分调皮地吐舌做出鬼脸回应这铁皮怪物。她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十一二岁年纪,那时候日历还是记录暑假的钟点工呢!它还活着,而非干巴巴的一篇篇尸骸!

  左转,向前走十一步,再往右,到走廊尽头转弯,直至下一个尽头,敲动铜棕色房门,或是摁下鲜红门铃按钮,之后自然会有主人开门。

  十四个小时前,情形与现在何其相似!

  那时小原鞠莉在酒店透明的隔间淋浴,今晚钓得的猎物正静坐床边,翻看着令她恼火而不感兴趣的某个法国男人的小说。毛玻璃中模糊的下半身与完全展露的上半身——也就是鞠莉最自豪的资本,却在这里遭遇了滑铁卢。她拒绝相信自己身体的魅力竟然不如那些枯燥晦涩的黑色墨迹。然而对方嘛,只是冲她温柔笑了笑,然后抬手解开马尾,放下深蓝长发,也放下红底书皮包裹着的鞠莉眼中的情敌——小原鞠莉记得这个眼神,勾起爱情,不是那种她习以为常的热辣激情,仿佛包容,又形同宽容。她一时感到更加恼火,就加大水流,任由热水经由淋浴花洒随意喷射,从金发,从后颈到锁骨,水流涂抹手臂,也流经肚皮,沿途滑过肚脐下凹,再往后便汇做神秘与欢愉的泉水。浴室里嘛,水声总是时不时就掺杂进去些自由快活的呼喊声。引诱并非为引诱而做,乃是为了对抗无所不在的畏惧嘛。爱情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是途中景色而非终点黑线,抚摸也好,热吻也罢,脊骨与大腿的手感有着令人着迷的魔力。玫瑰与菖蒲嘛,或是一池清水,阳光,白色墙壁与深蓝天空——过分闪耀也就需要过分享乐,催情的力量慢慢发酵,药物只是灵魂的助产士,这时眼中黑白相间,光影同舞,她越是贴近那个被亲爱地唤作“果南”的人,就越是难以察觉自身的异化。但这毕竟不重要嘛。大脑空空?不,不,不,亲爱的,要亲爱地呼唤名字,一遍遍喊,一遍遍沉入无风湖水的湿热中去,看生命繁茂生长,大地绿树成荫,日光漫漫,清冷月色经由情话抚摸而缓缓转暖,轻声细语混入水流的哗动,伴上不加拘束的放浪娇声,神圣啦圣洁啦光荣之于美德啦,所有这类词语徘徊在小原鞠莉脑海的岸滩,列队等候潮水的翻弄。

  可那是昨晚了。现在她站在门前,却伫立不动。鞠莉想起来时那毒辣的白色阳光与记忆里古老盐石干涩的光,她犹豫是否要应约来到——尽管已经来到,唉,那就进去吧,可得先敲门,说不定友人给自己介绍的是一位漂亮的女孩子呢?至少得和她能够相提并论,这也是“门当户对”嘛。

  咚咚。

  “来啦!”

  “我亲爱的‘彼特罗夫娜’夫人,您又为我准备了什么?是葡萄酒,朗姆,还是口红?”

  门被打开,她被邀进。友人正当开口,微笑挂在脸上,就说:“一个你会喜欢的人。相信我,你们能成为不错的一对。”还不忘送了一枚秋波——黛雅啊,你也应该多给自己打算打算了吧。鞠莉在心中暗自叹气道。随后她的右手被拉起,进去客房——推开木门,视野渐渐宽敞。唱片机,成列收藏的唱片盒。贴墙的灰棕色大书架,啊,有书,带着卡夫卡冷笑的作品旁观着一切,还有张冷落已久的双层床,墙上甚至还挂有一副油画呢!那可是卡洛斯一世的孤傲画像。接着是木椅——房门慢慢转动,椅子慢慢也流入眼中。蓝色长发已经明晰可见,桌边人此时正沉迷于书中,就是沉迷于那些被小原鞠莉称作“枯燥晦涩的黑色墨迹”的漩涡里。这时泅游水中的那个人抬起了头,与鞠莉自然地对视,开口说道:“我们又见面了。”

  “我以为你会用‘再’这个词。”

  鞠莉戏谑地嘲弄道,她给出了一个快活的笑容。

  “毕竟我只是一座街心公园嘛。”

  对方的声音便得如昨晚那般温柔了。

  “嗯,毕竟我也只是一盏蜡烛罢了。”

  小原鞠莉耸耸肩,走进门内——还不忘挑起脚跟合上了门,并轻巧地反手过去锁上。

  “把你的书关上吧,果南,”

  “我连门都关上了。”

  “只要你别把心给关上。”

  “如果是为了你的话,当然。”

  “我愿意相信你不曾对其他人也这样讲过。”

  “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那这就是事实了。”小原鞠莉这时骑在果南大腿上,她的腰被绕来的另一双手紧紧抱住——就像她也搂着的果南的脖颈那样。

  “我不会再让你亲吻我的肚脐了,果南。”

  “那嘴唇呢?”

  “你不能不尽你所能地亲吻它,来吧,我还愿意叫你一声‘亲爱的’,就现在。”

  把存在主义的魔咒扔掉吧,灌下这美妙的一杯魔汤——它将注满你行将耗尽的灵魂,这时热情再度点燃,激烈的风吹拂耳边,阳光呀,阳光,这灿白欢呼的日光——听她骤雨翻腾的声音了吗?维纳斯美神的微笑依旧,沙漏的沙形同落日的光那般,仍在无声中缓缓流下。

  毕竟是两位如此荒诞的人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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