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希】生意人

掺了很多很多私货,写得很开心很满足,赞美你一下,折推!

祝  折推子生日快乐!

————————————————————————————

  “您想要点什么呢?北边来的皮毛,蜂蜡,还是木材?又或是那些健壮的斯拉夫奴隶?他们个个儿块头高大,胸前生着长毛,特别受海军和贵妇人的喜爱。噢,还有东方来的绸子和香料——您闻闻,闻闻,这风里可是有着胡椒粒跟肉蔻的香呢!”

  绚濑绘里惊得一句话说不出。她呆呆站着,听凭眼前这女人说个不停,她动作夸张,时而弯腰鞠躬,时而高举右手。伸往太阳——太阳底下是大教堂天国般的美丽穹顶,形同漂浮于地面而隔绝地面,支撑天堂却又别于天堂,查士丁尼皇帝终于把她献给上帝,而上帝把恩宠播给了人间——她的家乡在数十年前也蒙了这恩宠。

  “亚历山大来的新鲜谷物和腌鱼,保加利亚人的一捧捧白盐与块块铸铁,叙利亚匠人手里的宝石总是在夕阳下有着绝妙的光彩啊,就像您漂亮的这头金发一样,啊,真美,这些和您正般配呢!来听听,请听听吧,这铃铛叮铃铃响的可爱声音——即便是那些热衷和骆驼交合的撒拉森人也总是能拿来点这样做工的好货。从咱这儿,没有您买不到的,只有您买不起的,说吧,说吧,女士,您想要点什么?咱们能做一笔好买卖!”

  绚濑绘里痴痴地楞在原地,她的喉咙被堵住了般一个词儿也蹦不出来。这女人对她太热情了——这反差让她想起自己迄今为止的十九年人生,在第聂伯河宁静的河畔与雪地上度过的十九年呀,她可从没见过如眼前这般不可思议的繁华。

  商人们嘴里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里都流着赤裸裸的对黄金的欲求,金子在这市场上翻来滚去,商船队伍急匆匆划着桨把福音与财富载往四方,水从海风里被吹起,哗哗浪声拍打船舷,西风阵阵,水流湍急而狂暴,但没什么挡得了寻求人世幸福的决心。哪怕不择手段。

  是吧,东条希?

  “咱们有时间好好谈,别急,别急,圣子是否出于圣父与我们的生活有关,却与生活无关。啊,我得发誓,所有东西都货真价实,是千里挑一的上品,您别再犹豫了!”

  不不不,她只是囊中羞涩,掏不出金币而已。绚濑绘里决心南下更多是一时兴起,自幼向往着祖母在火盆边一再描述的美丽世界,她已经听过太多的赞美了——众诚的女王,罗马的明珠,啊,世间诸城在她面前都相形见绌,世间财富于她脚下不过都是自取其辱,连上帝都不忍要驻足停留的永恒之城——君士坦丁堡。于是她告别族人,带着梦想中的向往启程,越过南俄罗斯一望无际的广袤平原,那时雪才开始融化,封冻数月的河面慢慢化流,不断汇入黑海温暖的海水里。她的爱马与野鹿一同奔跑,她在平原舒服的西风里搭箭拉弓,自由狩猎,为每一次的失手哎呀叹息,也为每一次见血而愉快大笑。渡过多瑙河,南下色雷斯后,罗马人富庶的田地与村镇不间断地吸引着这个外来人的好奇心,她沿途得到不少慷慨的资助——麦子和葡萄酒,取之不尽的被奇特海流送来的鲜鱼,渔民回港总是捞得满满当当,农田里的苗子充满绿意生机。一切都在颠覆着绘里的认知,她不得不从家乡古老传统的生活中走出来——除了同是上帝的选民,她与这儿的人有着天壤之别。噢,唯一相当的就是恶毒刻薄的税吏了,这在哪儿都一样,人们总是憎恨着赋税。沿着海岸线走,载满各方货物的牛车与旅人络绎不绝,她偶尔也看见自己家乡来的东西——那些皮毛,啊,绚濑绘里记得,她记得自己是怎样和父亲在原野上捕猎,而是怎样深入森林和狼群打交道。高大的乔木类足以遮蔽天日,不时有风敲过,雪就抖落,她穿着皮靴,像模像样地学着村中长老用十字架装扮自己,然后在每一次放箭前默默祈祷——她的收获都是神的恩宠,为四季有肉和麦子能够饱腹,为随处有清水能够化解饥渴而赞美神!

  旅程来得不快,倒也不慢。从青绿色平原的边际隐隐露出了城墙巍峨的身影,从铺石的平整大道延伸的尽头,她看见首都外城巡逻的兵士队伍整齐的队列,人来人往,成片成片的黄金被毫不吝啬地用来装扮着宽敞城门同华丽门柱,仿佛海洋收拢了,天空沉下云彩,太阳的光就是君士坦丁堡这一城的光,世间的光都由她分出,世间的金银经她高贵的手指流过,直到科尔多瓦,直到耶路撒冷,直到基辅,直到亚历山大灯塔照耀下的大图书馆为止。多瑙河以南,莱茵河以西,无一不蒙她的恩泽。过境的万物,来往的诸王与众人无一不为她的光辉而颤抖——这便是天国了,便是地方的天国了,若非上帝垂恩,世上怎可能有这样伟大而又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丽城市!

  绚濑绘里也是如此。她来到狄奥多西城墙下,持矛的卫兵打量着她,就像打量每一个异乡人那样——带着罗马人那顽固的自大,傲慢,傲慢,他们的傲慢总是令人不快。绘里皱皱眉头,下了马,进入城中。

  喊问道:神啊,她便是基督许诺的永恒吗!

  这就是之前的故事了。

  现在这里是做买卖的地方,细细数,但凡一切过境的货物都能找着,就像东条希口中侃侃而谈的样样从让绘里摸不着头脑,甚至从未听说过的世界里来的东西——神呐,这究竟是怎样的地方!

  “甚至只要您开得够价钱……”

  东条希压低了声音,贴在绚濑绘里耳边,悄悄地说:“人头也不是买不到。”话音刚落,她就别具深意地轻微笑了笑。

  “我……”

  她的希腊语并不熟练,只是出于兴趣跟着牧师学习过些而已。

  “我没法拿出东西和你交换。”带着极大的耻辱感(尽管这是没来由的),绘里还是道出了自己的尴尬。

  “噢,是吗?”对方怔了片刻,旋即又露出更加热情的笑容,她握住绘里的手,微微眯起眼,换上一种有别于先前的温柔声音,说,“这没关系,你还有你自己。”

  商人的眼里这时正闪烁着只有经营财货的人才懂得的狡黠。

  “你可以为我工作,我需要一个侍者,就像你这样的。来替我打点生活,打理生意,如果你愿意,现在就能签署。”

  “并且我会先付给你一金磅,这可不是一笔该拒绝的好买卖,怎么样?”

  怎么样?她身无分文,连个过夜的地方都没,当然为此而倍感欢喜。绚濑绘里为自己的幸运而愉快,她赞美神,从心中悄悄地感谢如此偏爱自己的神。

  “好。”绘里点点头,牵着马——这或许是她唯一值钱的“财产”了。

  “噢,你得把这孩子也交给我,我会好好照顾它的——当然,你也随时可以和她在一起。”

  缰绳交给东条希的时候,马轻声嘶鸣了一阵,甩着尾巴,前蹄扬起灰尘。两人一马慢慢朝东离开了。

  太阳高高悬于天空的正中。新一批的船队离开,而庞大的军舰舰队正缓缓驶入金角湾这一近乎完美的天然泊地。撒拉森人的舰队毁灭了,大火点燃海面和它们脆弱的木船,异教徒或在熊熊烈火中坠入地狱,或被无情的海水吞吃,掉下深渊。它们连灵魂都被烧干了。

  见证凯旋已经渐渐成为了市民生活的一部分。

  惊异于一切眼前所见的绚濑绘里头脑里正天翻地覆着。她无法对自己解释何为“城市”,她不能理解到罗马人对于神学争辩有着异常偏执的坚持,她更不能理解为什么狄奥多西广场可以如此宏大开阔,皇宫的望台几乎快要上抵天空,而远处那座醒目的大教堂又有着超乎她想象的巨大穹顶。

  东条希看着跟在身后四处环顾君士坦丁堡市区的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起先只在心里,而现在就浮上表面了。

  “觉得难以想象吗?”

  “是的。”绘里点点头,略含羞涩地说。

  “每一个初到这里的人都和你一样。”东条希已经见得太多了。

  她也已经骗过太多了。

  现在她们转向拐去南边。一个看上去像本地人的女人带着个外来人在这儿并不奇怪,只管走,只管大大方方地走,渡过穿城而去的里卡斯河,顺着南北大道前进,走到三角城市的南方,接着右转,朝西去。东条希不紧不慢,悠哉地迈着步子,望向左边——马尔马拉海澎湃的水流在她看来是如此可爱,一艘艘胖肚皮的商船驶出,又有更多的等待进入港口,码头总是城市最忙碌的一隅,却也是滚滚财富上岸的终点。她的钱就是在那儿捞的。

  准确来说,还是骗。要知道女人生来适合欺骗,而美貌之人尤其如此——她怎能辜负造物者为她的一番好意呢?东条希就是这其中的佼佼者了。拢到耳边吹吹风,佯装醉酒,再稍稍拉开自己的领口,翘起腿——啊,男人们总是掉入这样的陷阱,面红耳赤,血脉偾张,恨不得立刻就抱她上床——怎么可能呢!别傻了,金币拿到手,两句甜言蜜语就说再见!

  再见,愚蠢的公驴们!

  但现在不一样,啊,不一样啦,世道如此美妙,可如此不好过呀,陶罐里大把大把倒着金子,可金子又没一粒是她的。东条希的把戏依然常常得手,可次数总归是少了,效率总归是低了。唉。

  你看,钱是好东西,可总有钱填不满的东西。男人的脑子都像是装在牛睾丸里那样,整日爬来滚去,太蠢了太蠢了——太蠢了!

  绕着城市的天然边界,时间形同干巴巴的海潮转眼便流去,可多情莫过大海呀,那带着女人般善变心思的海。海风阵阵,水花滚滚,白昼如光阴,光阴似。绚濑绘里保持着她习惯了的沉默,若非如此则捕猎无从开始。

  身后这个小姑娘乖乖跟着她,一言不发,似乎沉思,又似乎脑子里空荡荡,慢悠悠慢悠悠踏步,然后踩下,接着抬腿,身子挺直,金发从海里来的夜风中吹得飘起。绚濑绘里对身后蔓延了一整座城的灯火感到惊异,她的家乡从没有这样景色。落日沉下,夜幕拉开。月色同样自天而下缓缓流淌,故土的夜色静悄悄,白杨树叶沙沙响动,银色月光拉长着年轻猎人的笛声——是否有多少话儿无处说,也无人说?绘里曾喜欢坐在家门前的草地,无雪无云的晴朗夜空倒映着她心中同样澄澈的圣灵——那出于圣父,而非圣子与圣父,别像那些卑劣的拉丁牲畜一样。这是打从绚濑绘里出生受洗之始就深深打进心底的烙印。

  “你不说话吗?”

  “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从哪里来的,还有你来的地方的故事。”

  “北边。如你所说,我们被用绳子缚住手,一串

串穿过雪原,拖去码头——然后渡船,吃着腥咸的海水再卖到戴头巾的人手里。”

  “奴隶。”东条希轻描淡写地吐出这个词。

  “或者替你们卖命,去打仗,听你们自己人的话去让自己的人流血,再拿这些血来换你们的金子。”

  绚濑绘里的马跟在身后,为年轻主人的叹息轻声嘶鸣。

  “啊,你让我感到矛盾呀,好心人。”

  “请叫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东条希,明白吗?”

  “我绝不,你这奴隶贩子。”

  别了,你这糊涂的生意人,我不会上你的当!

  异乡人,你岂能在这里活命吗?

  可东条希还是追了上去——绚濑绘里又一叹息,转头便走,她的马停在原地,疑惑地忘着主人——您怎么了?

  你迟早被上帝抛弃,招致毁灭——因你对神的背弃,东条希,像威尼斯人一样令人厌恶!金子让你的心也染上了脏污呀!

  

  

评论 ( 3 )
热度 ( 54 )

© 不成文书柜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