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二十一分钟

  “我很累了,海未。我想睡一觉。”

  “再等两天我们就到了,睡吧。”

  “那,晚安?”

  “嗯,晚安。”

  亲爱的她的眼里仿佛藏了迦南地的奶与蜜,仿佛北国的风这时也吹暖了,仿佛晴朗夜空的闪耀群星也为你黯淡了。园田海未在心里暗自说道,她习惯了这样去看——用有色眼镜过滤掉布着阴霾的,再淘出南小鸟全部所有令她着迷的,然后她会沉浸在干净的爱情里了,像淘金人安逸睡在躺椅上。等到恋人盖好被子,在枕头上睡好了,呼吸越渐匀称,面色安宁可爱了,海未就起来,走到车厢尽头。她向来不吸烟的,随身揣着火机只是怕睡不着而已。

  比如现在,又比如明天,以及明天往后的明天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现在有一叠钞票,两张相片,这时也没有第三颗灵魂寄住在她心里,别的就都剩给空荡荡了。列车是向前开的,就像人得是往前走的,所以海未拿出打火机,放在手心把玩——她想点把火燎燎手指头,她相信这里的火和井里的水是同样能净化精神的,她想试试看那是否能净除曾染上过的污秽。在两人住宅公寓的硬沙发上。在酒店别有情趣的旋转椅上。在浴室温热的水流与雾中。在阳台皎白的月光下。在厨房烹煮晚餐的夕阳落日里。在软绒绒深灰地毯的拥抱里。在她极度需要安全感的爱抚里。在她孩童般哭喊寻求的安慰里。等到海未忘掉这些时,一定是撒哈拉的沙子也快要被雪花铺满了,是太阳会停走,潮水要倒流。她一定是在棺材里抱着十字才会忘掉自己和这个叫南小鸟的女人的爱情。

  她们正在往墓穴里一铲一铲填土。

  在记忆允许重复演绎的相爱的每一个夜里,园田海未是晚睡的,这是好的习惯,而现在她开始从车窗外看见旷野平原的一棵棵白杨树了。从深蓝夜幕拉下了光,那就像从蓝玻璃和阿拉伯百叶窗中窥见的洋葱顶的教堂那样,世间造化形同那六日里大能的主的意志,蛮古罗斯人的诸神已经被人子的爱驯服了,而难以感化的冻土却亘古不变地忠诚于群山和针叶林,西伯利亚永远拒绝也诱惑着外来人的好奇心——比如这对年轻人,可现在她们只是途经了这里而已,就像会应约定期造访尼罗河的沃土一样,当然,这会比北归的候鸟群更安定些。

  所有这些混乱的杂想充斥着海未的思考,她想快点车到站,然后和恋人走,走得远远的,走得越远越好,走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尽头去,然后要么彼此拥吻日出,要么一同沉入罗卡角的礁石底下。从数米远外,海未确信这是自己的幻觉——她听见了小鸟呼吸的动静,还有一点从唇边冒出的无意识的低语,那声音很轻,就像贝加尔湖无风时静默的水面那样。接下来就是飘进脑子里的话。

  “我很怕。”

  不会再有比这短句更能敲动她那颗价比千金的心的了,园田海未从来有着落寞诗人般的高傲。她回想起过往来。

  这四季是永恒之城凯旋的剪影,它周而复始,像沉睡宇宙的大蛇,像流转的月相,像风中来往的潮汐,像园田海未循环始终的热烈沉寂的爱情。它会从早春叫醒新芽的第一片融雪开始,会从青草冒头,哗啦啦生遍东方山谷的天空开始,然后她们就牵着手,走进一个夏天。到蝉声闹个不停的地方去,到滚烫的阳光照不到的树荫底下去,她会给小鸟买冰棍吃,一边吃一边夸新裙子真好看,都让她心里猫抓似的痒痒了。去看星星,看城市不熄的灯光,看恋人那张看不厌倦的可爱的脸,什么也不做,就抱着西瓜看——偶尔啃一口,就问她,说你要不要吃,我给你挖一勺,喏,张开嘴巴——夏天总是让人又爱又恨的。所以海未知道,秋天的风来了,有麦子和丰收的鼓点,就像落叶说过的那样——啊,活力充沛的日子结束了,要迎接冬天了,要换上厚实的秋装,穿起长裤,吹冷风的时候大家就都明白了——呀,换季了!不落雪的冬天也是冬天,她们就待在小房间里,把电视机打开,然后泡两杯热牛奶——一杯小鸟的,另一杯也是小鸟的,海未宠着的。她们都用一床被子搭着,在客厅里看无聊的综艺节目,无聊地哈哈大笑,无聊地看着六点钟就黑透了的天,再关紧门窗,顺便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一扯,接着把软软的枕头垫好,不小心碰碰腿,戳一下小肚子,说这又是长胖了吧——然后被一把抢走被子,冷嗖嗖蜷在夜里的床上,快睡不着的时候被子又会被盖回来——谁也舍不得对方挨冻,进来睡吧。

  不,这夜很长,长极了,园田海未决定点着第一下支火光——尽管她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否是被允许的。她注视着手中摇曳的火,她看见了自己琥珀色双眼中飘忽不定的感情和回避,再加一点点畏惧。为什么?接下来是疑惑,疑惑翻来覆去清洗了她的想法——持续到目光在不久后重新被恋人的睡脸安抚平静了为止。这一定比药物更令人成瘾,就像沙漠贪婪渴求着雨露。

  列车行驶时是不平整的,噪音时起时断却始终有着的,恰成了绝佳的催眠曲。

  “我知道你睡不着的,海未。在看什么?星星吗?”

  “我在看你。”

  她从容地在听见了小鸟的声音后转过来,海未会知道很多相处的秘密,而对方正裹着毯子,穿有绒毛和兔子尾巴的拖鞋站在自己面前。

  “或者还有俄罗斯守财奴的土地。”海未笑了笑,把打火机偷藏进了袖子里——再利用小鸟打呵欠的一个不注意,放回了裤袋里。

  “袖子里藏着什么吗?”小鸟注意到了。

  “有一只会跳的兔子和一只会飞的鸽子,如果想要的话,还可以再变出两朵玫瑰花来。”海未能从容地应付。

  “真没意思。不过,海未看够了吗?”她的兴趣被牵走了,魔术只是无趣的把戏而已,小鸟心知肚明。

  “不够。”

  “我说的外面,是外面,你看——。”她指指车窗,让海未的视线顺着走出去(脸不红心不跳)。

  “可我说的是你。”海未的视线就不听话了,拒绝移走——显然静谧的夜景缺乏必要的吸引力,尤其是在和恋人同在的这时。

  “能到什么时候呢?”小鸟的话锋一转,有些无奈地耷拉下脑袋。

  “不知道,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在这里,然后你也在这里,再然后是我们都还在这里。”

  “那我猜,我们明天就到站了,对不对?”

  “不对,是后天,就像一遍遍流走的八个小时那样。”

  “你着急了吗?还是说……厌弃了这段干巴巴的旅程?”

  “说不出答案来,但俄罗斯有它野性原始的美,比青森有灵性的山溪更可爱。”小鸟伸手从海未裤袋里拿出钱包,取出来相片,然后拈起来,说,“那时候也是夏天吧,真怕走着走着海未你就会不见了。”

  “那就是神明的恶作剧了吧,那些喜怒无常的荒野诸神。”

  “而且我们认为万物有灵。”海未一脸玩笑地点点头。

  “所以泛灵崇拜熏染过的苹果也更甜吗?印象中又大个又好吃。”

  “像什么?”

  “像龙舌兰,或者金鱼草,又或者是院子里的矢车菊吧,再比如说的话……”小鸟努力思索着一些难以理解的比喻。

  “再比如说就是忘忧草了吧,那很好看。”海未补上了最后一句。

  “我不像海未那样擅长说话的。”说完她抱了上去。

  “身体懂得一切语言,是这样吗?”

  “嗯,就像现在。你看,贴着海未就会觉得安心。”

  园田海未想,自己现在脑子空空,甚至织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除了列车疾驰往前的不可名状的响声外,她耳朵也像被堵住了。

  “小鸟刚才装得不错吧?”

  “什么?”

  “诶?不知道吗?装睡啊,刚才海未一定以为我睡着了吧。”她露出小孩子恶作剧得逞般的天真笑容。

  “啊,原来是被你骗过去了。”海未苦笑一下。

  “海未明明是日本人……”

  “什么?”

  小鸟的话音未尽勾起了她的好奇。

  “却不太了解日本的神明们吧?除了天照大神和思金神的可爱故事,海未还说得出其他的吗?”

  “只能说是日本的土著神太多了,没办法的事吧。”海未不得不苦笑着招架。

  “与其说是土著‘神’,不如说是被敬畏着供奉的妖怪吧。”

  “我没办法招架你的话题了,小鸟。”海未开始摆手后退了。

  “快天亮了吧?北方的夏季总是日出得早。”

  “还有三个小时又十七分钟。”海未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怎么这么精确?”

  “我随便猜的。”

  噗嗤。两人一起笑出声了。

  “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了吧,看外面——”

  这是里面,而里面的人又在往外看——一望无垠的旷原,就像同样深邃的天上的夜空一样。群星挂在上面,却不小心把爱情落到了地上,然后被青年人捡起来了,就比如现在。

  “海未快找点什么说,不然我又要打呵欠了,还不想就这么白白浪费大好的晚上去睡觉。”说完,小鸟的困意就上来了。

  “困了就要睡觉,就像饿了得找吃的,口渴了就得弄水来喝。”

  “那,心慌了呢?”小鸟开始架起下一个陷阱,并等着海未落进去。

  “心慌了就睡觉!”

  “诶!会做噩梦的怎么办?”

  “要是做噩梦了我就和你一起去打梦里的怪兽。”

  但可惜这世上还有所谓的同床异梦。

  “我们在哪里下站?”

  “在涅尔瓦河的河口,到能看见海的地方下。”

  “啊那我们现在就下车吧!”小鸟突然就抓起海未的手,两眼闪光般兴致勃勃地说。

  “跳下去会死掉了,我舍不得你的。”接着是得到了宠溺的回应。

  这时候车停了。世界归入沉静了。日出熄灭了。月光被抹去了。天黑了。夜深了。有鹿从原野中若隐若现。有工厂荒废了留下的灯光在苟延残喘。有园田海未直觉驱使的一个吻贴在南小鸟的唇边上,就像不可捉摸的世间万物和不可捉摸的超凡的情感。

  如果她能意识到——同样她也是,意识到贪婪是怎么可爱可怕可恨可怜而又美妙的果子的话,她们就不会在黎明升起后出现的第一个城市就匆匆下站。

  你看,这里有北方不眠不休的太阳,有刷得惨白恶心的支离破碎的墙和烧土豆,还有一对迷路中的小情侣。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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