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希】觉悟

昨晚发过的前篇的后续,前篇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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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吧,女儿,来见证你的命运吧!我们中将有一个能够从这竞技场走出去。你,或是我,让马尔斯来施下裁断吧,看他更青睐我们中的哪一个!”

  “皇帝万岁!向您致敬!”

  这是绚濑绘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养父摘下眼罩的模样,空荡凹陷的眼窝中除了阴影,什么都没有。她听过传言,说这男人年轻时为了宣誓与某种仪式性的目的,亲手拔着匕首挖走了自己的右眼,这份勇气为他带来了荣誉和成功,他后来成了皇帝的近侍,一生忠诚,唯一的遗憾只是没能光荣地死在战场上。而现在,他有一个机会了,无论是生,或是死,都将是无悔的结局。

  “战神在上,您是斗士的主宰!万千荣耀的主人!这盛宴献给您,愿这微不足道的鲜血和死亡将取悦您!”

  他解开胸前的十字带,赤裸着上身,接下来以近乎残忍的方式举起短剑,剑刃朝着心脏——就像他当年对自己右眼做过的那样,让利刃在胸口刻下一道斜十字,将血压制在割开皮肤的裂口中,这会为战斗助兴的,会为他的荣誉更添一笔鲜红的。

  “你在害怕吗,懦夫?我是你的父亲,你在畏惧我吗,啊!那就来吧,拿起你的剑,你的,来撕开这伤口,就连这也做不到吗?”

  “我把你当儿子养大,你却一点荣誉感也没有吗,懦夫?”

  他举起剑,锋刃直指着对面的绘里。

  岁月固然夺走了他强健的体魄,只是战火淬造的强如钢铁的意志没有半分锈蚀,空洞眼窝中依然闪着令人望而生畏的斗志,以及——对荣誉的渴望。

  他走上前,扔在左手的盾牌,扔下右手的剑——它已经完成了使命,鹰旗就矗立在竞技场正中,那是他曾服役的军团的光荣。踏脱下皮甲,脱下靴子,赤脚行走在烈日炙烤中的滚烫的大地,向战鼓的鼓台走去,抓起嘛无力的奴隶一把扔来,拿起粗兽骨制成的鼓槌,亲自擂响战鼓。

  “献给您,红披风的战神!献给您,皇帝!献给您,先祖的荣誉!”

  他面向皇家看台,昂首挺胸,立正了仍健硕的身躯,右拳叩胸,左臂直立,示以最高的敬意——最后的敬意!

  他的最终一战就要来了,而对手尚年轻,仍在阴影下尽可能躲藏太阳,金发显得黯然无光。

  绚濑绘里似乎还没能做好准备,面对自己的养父,尽管它心中积怨已久,多年非人的训练已经让她恨透了这个男人,也将同样深邃的恐惧植根在了心底。

  她必须面对这份命运,就像她父亲曾预见过的自己光荣而无悔的死亡那样。

  “来吧,生,还是——死!荣誉永恒!皇帝永恒!向您致敬,这将死者的怒吼!”

  独眼的斗士已经准备好,他为这一天等待了足够久了。

  那么就上场吧,戏角。

  ……

  这是一周前,绚濑绘里的第一次胜利后。她踉踉跄跄走在欢呼的街头,向她的小屋,那个有爱人等着的庇护所走去。

  “希,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绘里便无力地栽下,对杀戮的恐惧和流血刺在她印象中的鲜艳记忆仍摧磨着意志,在耗尽了力气后,现在能够休息了,极尽疲惫的她倒在了爱人怀里,接着便长长地睡去,一场无梦的睡眠。

  那之后过了多久只有东条希清楚,一天,或是两天,还是别的多少时候,这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主人醒来了,自己仍然是有用的。

  “你醒了。”

  “睡了很久吗?”

  “足够久了。来,洗把脸。”

  东条希端着水盆走回床边,拿着手帕为刚醒的绘里擦去了汗水留下的痕迹,她在睡着的时候面色相当糟糕,充满惊恐。

  “谢谢。”

  “我应该的,没事。那么,接下来呢,还会做什么?有你的来信,是传令官那边来的,我放在桌上了。他们看来对你很有好感。”

  “你是想说崇敬吧,可我根本就不行。我想喝点水。”

  “稍等,我去吧。”

  绘里还没能从噩梦中醒过来,她还记得那头母狼的血和落了空的扑杀,还有狂热的欢呼。

  “来。别太急,慢点,还有的是。你要一点葡萄酒吗?”

  “那更好,我感到头昏,手上的血迹呢?”

  绘里看看右手,手掌现在是少有的干净白皙,血的记忆在皮肤上已经抹去了,突然来到的和平甚至让她感到茫然无措——那些训练也取消了,她现在有名气了,贵族们角斗表演的邀请在她昏睡的一天中接连不断送来,可最终都被皇帝的蜡印给堵住了嘴,一场特别准备的战斗在等待她。

  “回来以后你就倒下了。我给你洗了澡,然后你睡到现在。”

  “谢谢。”

  “别再强调这句话,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与想做的,主人,爱人,你知道吗,在我的部族,女人也能上战场,我们被叫做母狼。”

  “嗷——就像这样,很好笑是吧,但你看见匕首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想的。”

  东条希弯起手指,掌心张开虎口,像爪子样吓唬绘里,还有样学样地嚎了声。

  “别闹了,我只觉得你可爱,一点也不好笑。来,我想抱抱你。”

  绘里坐直身子,张开双臂抱向希,她能安心了,感受着心与心的跳动在陪伴彼此,就像她得到这个女奴之后的每一天,痛苦之后,她是唯一能寻求得到的安慰?

  “你还会去吗?”

  “不知道,但我想拒绝,或许我能摆脱那个男人,也摆脱这种可怕的生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好好过安生日子。”

  “我也是。”

  东条希轻轻吻了吻她恋人的唇,然后走开,每天的工作还等着她去做,鞭子和铁链都没能打垮的她的精神,在相对安稳的生活中却慢慢妥协了,或者说是,被融化了。

  “信给我吧。”

  绘里接过希递来的信,逐字读了起来,脸色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与尊敬的文字中,变得越发扭曲。

  “你面色不太好,里面说了什么?”

  “不该这样的,不,不会的……不会是和他,我不行的……希……希……我没办法去……希!”

  绘里的手送开了,信笺风一样飘落在水盆中,溶进水里。她的女奴赶过来,紧紧握住主人的手,一遍遍的紧握,抚摸手背,到手腕,加之言语的安抚,绘里看上去被吓坏了。水中的那张纸到底写着些什么,东条希很好奇,但她不太能懂得外族人的文字,尤其是这类语法精妙的信件,更紧要的是,她应该尽到自己的作用,让绘里的情绪安定下来。

  “他们要求我,去和那个男人战斗……养父……他,我没办法打败他的,我会死。”

  “你害怕死吗?”

  “不,我害怕的是你。我如果死了,你就会没有庇护。”

  

  “别担心,你会好好回来的,就像上一次那样。你连可怕的野兽都打胜了,还担心一个老头吗?”

  “不,不,不……他……我需要你,希,什么都好,我们得想办法逃走。”

  绚濑绘里从床上起身,匆忙翻找着柜子里的金币,她的钱袋和财产,她想逃走,出乎意料的是,东条希挣开了绘里拽住她的手臂,慢慢地退后。

  “逃走?你就是这样一个懦弱的人吗?”

  东条希抓起床边的匕首,指着绘里。

  “那为什么还要回来?”

  片刻的惊呆之后,绘里看见匕首锐利的尖倒转了,东条希抵上了自己的喉咙。

  “不——”

  “他难道是把你折磨得连荣誉也没有了吗?”

  “你要逃走,那就杀了我好了,一个人总比两个人更容易。”

  “至少我是不是像个懦夫那样死去。”

  匕首已经从她的脖子割开口子了,一抹红色沾上刀身,绘里的制止及时拦下了希,她知道,这个女奴能下得了手。她和自己的养父一样,有着荣誉感,且难以驯服,这或许就是自己当初得到她的理由。

  “我会去的,然后活着回来,就算是为了你。”

  “那就带上它,我的血会保护你的,绘里。”

  这是东条希第一次,但绝不会是她最后一次由心地喊出“绘里”的名字。

  “我等着你,把自由带回给我吧。”

  “嗯。”

  绘里把匕首揣进腰间的布衣里,她相信这会有作用的,

  “然后无论如何,我都不再被需要了。”

  东条希最后的低语,沉在了绚濑绘里看不见的血水中。

  ……

  “太阳还没到最高处,孩子,你还能够祈祷,让我来看看你的训练吧,哈!”

  “瓦伦斯,我不会败给你!”

  她穿着不符合角斗士装束的胸甲和青铜腿甲,复古的科林斯头盔遮住了俊俏容貌的大部,只是金色长发仍能显眼地露出。绚濑绘里或许会带着已逝希腊人的荣誉走向战斗,但沉重的盔甲成为了一个负担,良好的防护也提供了左手足够藏起匕首的空间。

  “你就躲在那厚重的盔甲里面吗?像胆怯的乌龟缩在壳里吗?我会掰开你的壳,然后看看,那到底是怎样一张英俊柔弱的脸,怎样可怜的美神的宠儿的血!哈哈!”

  “那就来瞧瞧吧,我还正打算从你这老狗嘴里掰下几颗牙来!”

  绚濑绘里举起矛,敲打她的盾牌,像在回应着瓦伦斯手下的鼓点。

  瓦伦斯从台上跳下,他没有捡起武器的打算,除了遮挡下身的裙甲,他几乎赤身裸体,空手握拳,向绘里走来。

  战斗已经开始了。

  绚濑绘里握紧长矛,和数天前她在这里做过的那样,等待养父走近——就像他事实上正在做的,赤手空拳,裸着双脚行走在灼热的土地上,汗水已经打湿了他偏褐色的皮肤,肌肉的强壮有些褪色,已经被剥夺了年轻时的健美,但瓦伦斯依然和岁月对抗着,用他钢铁的意志锻打自己的身体。

  “举起你的矛,然后往这里刺,我的女儿。”

  他昂首阔步走近,立在绘里面前三米远处停下,和战鼓,和火,和鹰旗的注视一起,凝眸着绚濑绘里的金发。瓦伦斯的个子要更高,他像一堵阻断阳光的墙立在前面。

  “你不敢吗?看到这要流出来的血而害怕了吗?”

  他瞪着对手,用低沉的怒吼般的嗓音嘲笑着女儿的胆怯。

  “我为赴死而来,你将为我洗刷一生的耻辱,拿出你的勇气来,我看见过这一切,我会在荣誉的竞技场倒下,那就是你的命运,我的女儿。”

  “所以你只是来演绎自己吗,戏角?”

  “不,我还愿意把你的血献给皇帝!”

  “哈啊——”

  瓦伦斯的怒吼震响了绘里耳边的空气,他握拳,舒展双臂,然后迈出一步,第二步紧随其后跨出,冲刺般一趟到绘里跟前,夺起她的矛,轻而易举地让这跟铜棍从主人手中被夺去。接着,他举起矛,面朝皇帝,高举致敬,然后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向绘里预想中那样用矛头贯穿自己没有防御的脖子——她本有了死的觉悟。瓦伦斯扔开了矛,就倒插在金色鹰旗旁的地里。

  “来吧,用你的拳头来吧,哈,就像我把你当男人养大,你就不会像个男人一样战斗吗,‘美少年’?这太滑稽了!”

  “是的,可还有这个呢,老狗!”

  她拔出藏在护腕和盾牌直接的匕首,血渍已经干了,现在是时候重新滋润它——绚濑绘里拔起匕首——这是最大胆的一个决定了,她迅速地,趁着瓦伦斯还在他的嘲弄中没有防备时,闭着眼,刺向了她父亲的脖子——可偏离了,她颤抖的手只把着匕首在右边锁骨处留下了一道口子。

  “学得不错。”

  瓦伦斯夺去了绘里手中的匕首,强大的力气将她本就不稳的重心推翻,接着瓦伦斯又退后了两步,走到鹰旗旁,将自己的热血涂在黄金双翼上。他似乎无心战斗,而仅仅是在进行一场仪式,就像他说的那样:我只是为了赴死而来。

  “三十年前他们就死了,我也是,一个苟活的男人。”

  他站起来,面朝太阳,张开双臂,然后大吼:

  “我,瓦伦斯,安东尼的长子,朱狄亚一族的后代,皇帝的近侍,潘诺尼亚的老兵!”

  “现在,将用血,来取悦我们的神,我们伟大的皇帝!战神在上!皇帝万岁,将死者,向你 致敬!”

  “啊,啊——”

  瓦伦斯跪在鹰旗前,高举双手——他两手合一拿着匕首,像过去做过的那样,剜下了自己的左眼。

  剧烈传来的痛苦令他本能地抽搐,并狂吼大叫,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但瓦伦斯克制着,他依然有高贵的荣誉,他预见了——又一次预见了自己的结局,与鹰旗同在!

  “父亲……”

  “来,我能看见你,我的女儿,来吧,别可怜我这瞎子,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洞察了命运,懦夫,你连面对我的勇气也没有吗!”

  绚濑绘里取下头盔,她的金发顿时散开,她脱下胫甲,像她养父那样赤脚走在大地上,然后靠近那位挣扎着站起来的巨人。

  “让我光荣地死去,让我像我的兄弟们一样去给死神干活!你就是为了现在而生的!”

  “不,我只是——”

  绚濑绘里从地上拔出她的矛,捡起被瓦伦斯扔掉的匕首。

  “为我的自由——”

  她举起长矛,准备着贯穿她养父的喉咙。

  “也为她的自由——”

  战鼓的拍子猛烈地敲到最高潮,皇帝从看台站起身,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划上这个句号,结束了!”

  绚濑绘里用尽几乎全部的力气,直到瓦伦斯溅出的血沾满了她的脸。

  “结束了,父亲,你的奴役,和奴役你的自责。”

  她拿起匕首,沿着瓦伦斯胸前的十字割开,让血放了出来,并扶起这位养父,将他的尸体搭在了鹰旗上。然后沉默着离开,背朝欢呼与鼓声。

  “……谢谢。”

  或许只有绚濑绘里听见了,也只有她看见了,养父临死前如愿的微笑和从未有过的温柔话语。

  我回来了,希。

  ……

  你再也不需要我了,主人,你已经足够坚强了,那么——

  永别了,愿你保重,愿你的一生无悔,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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