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黑夜任务(上)


  猎人骑着她健跑的快马,迅速穿行在幽深森林的黑夜中,通过先民留下的林中小径,从两旁狼群闪着贪婪的目光中,园田海未一刻不停,向着东方山崖的古堡前进。抽打马鞭,已经睡了整整一个白昼的她,在日落时候从城镇的旅店醒来,向老板娘买了杯蜂蜜酒提神,付了银币,背上猎弓,将不离身的短剑放稳在腰带边。再来到马厩,也给了看马人银币,随后便牵着她的座驾,向着新月升起的东方慢步走去。黄昏从身后遥远的西空投来,就像曾经历的北方战场的死地,她和她的马,这匹高贵的生自特兰西瓦尼亚的生灵活着回来了。

  悬赏令由领主颁布,接受任务的人被允许自由进出城市,凭着这一纸敕令,园田海未得以逃过烦人卫兵的搜查和盘剥——商人们往往选择施一点小恩小惠,为了在清点货物时能得到些“方便”,最近为了打仗,对进口货物的课税比往年要高出不少。当然,这一切与领主委托(哪怕她是自愿的)的猎人毫不相干,园田海未需要做的,只是去密林深处的古堡,杀掉或是打败那个传闻中掳走了领主的宝贝女儿的“怪物”——古老传说中夜晚的主人,一个独居的吸血鬼,然后两人一起平安回城,到时自然会有许诺的大把赏金用作回报她的勇气与冒险。

  “这钱就从他们的腰包里掏出来,是吧。”

  她拍拍马背,看着一旁推马车或是牛车的进城的人群和征税人的下属们吵闹不休,感到滑稽和几分无奈地笑了起来,接着便上马,昂首挺胸,挥鞭起行——像她在西里西亚的平原上和战友们曾做过的那样,只是骑枪换成了木弓,银的短剑别在腰间,箭筒背在身后。城市的高墙塔楼逐渐远去,农田在夜幕下显得萧条而枯萎,园田海未骑着马,一声不吭,不时抽动马鞭,向她的目的地疾行,得赶在天亮前扎营,做好准备。

  夹在林中小道的两旁,是较为繁密的矮木丛,森林幽暗潮湿的环境滋养了土地里各类菌子的生长,所谓瘴气也就是如此而来,但对骑马快速穿过的人来说,这算不上威胁——毕竟左右各有几只狼狗在做“侍从”。它们只与园田海未同行,保持着随时能够遁入森林暗影的安全距离,跟在她身后两三米远。园田海未握紧了剑柄,她的马懂得如何应付狼群,也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骑手的担心,却是多虑了。狼群服从着独眼头狼的命令,头狼听从它主人的意志来恐吓入侵者,厌恶了无意义杀戮的女主人并不愿意将每一个“来访者”都喂给森林,有时候,能在造成麻烦前让他们知难而退,那就最好了。

  第一声高昂的狼嗥划破了夜空,紧随其后是一阵阵有纪律的狼群的嚎叫。这让马受惊了,慌张地发出低鸣,但训练有素的战马不会因为这点本能的恐惧就乱了阵脚,园田海未勒了绳,连续地提着鞭子抽打,通过指令唤醒的身体的记忆让她的坐骑能够迅速从惊骇中恢复,一切照旧,继续前进。

  “小把戏。”

  “走吧,不远了,宝贝儿,我们快要到了,太阳升起之前我们就能到。”

  行动的不奏效让头狼做出了隐蔽的决定,在命令下狼群有序地退入了黑夜中,隐匿起了行踪。园田海未知道,这些“欢迎”绝不会就此作罢,它们只是藏起来了,并准备着恶毒的对策,时刻希望要将她的脖子咬断——就像她也这么想,猎人们总是有着同样的直觉。

  月光从高大树林的叶隙间投下,零星散布的光点恰好将前方小道的出口指示出,园田海未顺着光前进,来到第一个终点——森林的边缘,大地的角落,数百英尺高的悬崖长廊。她的马停下了,往下看去,是尖锐的立石头组成的死的陷阱,奔涌不息的水流冲刷着石阵,水声从深渊的底部响起,不幸的马车和货架的残骸依然可见,多少年来有无数倒霉蛋死在这陷阱中,又或是被狼群逼上了绝路而不得已。悬崖尽头的山上,城堡的轮廓接着月光已经清晰可见。

  悬在头顶的月亮被飘过的两层黑云遮住了,无光的夜晚重新夺回了权力,狼嗥越来越近,像是死神的号角在呼叫。园田海未决定下马,拿好她的弓,搭好她秘密的箭矢,等待从暗影里接近的敌人跃出——来看看谁才是第一个牺牲者吧!

  嗷呜——呜——

  它们来了。

  背靠着悬崖,三面被呈新月状包围的园田海未与六头成年猎狼对峙着,低吼从野兽那滴着恶臭唾液的口中发出。十二只狰狞的目光扫视着她从脖子到大腿的皮甲护腿和衬衣,月下闪着银光的短剑与那怪异的黑头箭矢让狼群感到不安,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硫磺味,夜风越发强劲,四周的矮木丛和耷拉着的树叶飒飒作响,她的马蹬了蹬蹄子,扬起灰尘,用鼻中湿润温热的气息中和着冷风。包围着她的猎狼们显然是服从命令的,俯着身子,随时准备好了一跃而起,用尖锐的牙和致命的利爪将猎物的血放出来。

  园田海未闭上眼,做了深呼吸平静下临战时涌起的激动的情绪,将她的箭搭上了弓,接着张开眼,对准了独眼头狼的另一只眼睛,然后拉弓,目不改睛地与那头雄壮野兽对视着,本能翻起的恐惧被战斗意志死死按住,现在她需要做的只是放出箭,点燃那头该死的东西。

  咻——

  空气的摩擦在不可思议的力量推出的速度下立即点燃了黑箭矢抹涂的浓缩火药,几乎是在她动手的同时,两侧的狼也开始了行动。她的马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来自右边的三头的扑杀,而在放出箭矢后的下一个瞬间,园田海未迅速扔下短弓,蹲身向前翻滚,一只狼扑了个空,爪子落到深重的土地上,一旁伺机而动的同伴则抓住了猎物翻身躲避后行动不便的间隙,快速张牙扑向园田海未——正好被她拔出的短剑刺穿了喉咙。银剑被脏血染得暗红,从罗马时代起就泛用的西班牙短剑在近身搏斗中有着超乎想象的优异表现,用起来还相当顺手。被箭矢点燃了左眼的头狼,火开始遍及全身的厚毛,因烧灼的痛苦而发出剧烈的嚎叫,在一旁的草丛中翻滚不停,火却只越烧越旺,点燃了四周,它被淹没在了环绕包围的烈焰中。战马将第一头扑咬它后腿的狼甩下了悬崖,撕咬与抓击渐渐留下了更多的伤口,血开始慢慢流出,剩下了两头狼选择了更行之有效的方法——在战马身体的各处制造创口,痛苦和感染会让它失去反抗的力量,并最终倒下。狼群懂得这样的战术,它们也有着更敏捷灵活的能力与锋利的武器,它们是天生的猎杀者。本想去帮助自己座驾挣脱危险的园田海未,却被上一回扑空了而侥幸活下的狼拦住,时间的拖延会将猎物的厄运带得更接近,只要同伴从另一面脱身,三对一,它们会有相当的优势。

  “愚蠢的小狗,如果你现在让开,我会放你走,去给你的主子报信,否则就得像它一样。”

  园田海未的剑指了指先前被刺死的那头狼的尸体,而本该躺着一只死狼的地方,却空空如也,连流满了土地的血迹也消失不再。火光依然在左前方的树丛中燃烧,可挣扎的独眼头狼也消失了,像一缕吹散在夜风里的烟,无影无踪了。

  猫头鹰转着头,站在视线所不能及的树干的顶部观察着整场动静。借由水晶球投影的魔法,公主和负责看守她的女巫,吸血鬼的爱人,使唤从者的在房间里观看着一切——哪怕她是被迫的,她被软禁在城堡的最深处,女巫创造出各式各样的护卫把守着内城的要道和走廊,庭院里徘徊着看不见的“眼睛”与嗜血的猎狗,忠诚的黄泉国来的士兵永不懈怠,永不疲倦地立在连接城堡与山崖的索桥两端。缠绕外墙的粗大藤蔓比荆棘更难越过,塔楼和密密麻麻的箭孔对准着每一个未受邀请的入侵者。攀爬长满了滑溜苔藓和钉刺的城墙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而唯一的通路却面临着无法回避的战斗,除了被掳走的公主,还没人知道这噩梦之城的内里还存在着怎么的挑战——包括那位骄傲的金发领主,吸血鬼的遗族,用光照耀着城堡的每一处角落的闪亮的北方贵族,巡视着她和爱人绝对的领地。

  而这都是她之后将要面对的,园田海未结果了那只拦在她面前的不识好歹的野兽,就在它跳起,并试图用爪子留下一道伤痕时,被短剑轻而易举地割开了喉咙——一道优雅的半圆弧,像新月般撕出的口中让狼血立刻溅出,随后,尸体化作一摊尘土,消失不见。

  她亲眼看见,那只撕咬着马腿的狼,死死不愿松口,在战马的觉悟下——她亲眼看见,它们一同倒向了布满碎石,急流奔涌的深渊。

  最后的对决是毫无意义,且令人失望的,孤狼和看家护院的小狗没多大区别,仅剩的袭击者与失去了座驾的骑手之间,似乎蔓延着某种微妙的空气,他们都不再带着斗志,而是或沮丧,或无奈,结果早就注定了,猫头鹰继续观察着这一过程的推演。

  是弓,还是剑?

  “下去为它陪葬吧,魔鬼。”

  这是今晚的终章了,最后一只狼选择了转身逃走,它跳往草丛的半空中,园田海未掷出的剑精准地贯穿了后背,从柔软的肚皮刺出,低嚎一声后,浪倒下了,尸体沉沉地压倒了野草,它是唯一的真实。胜利者走过去,捧起松软的微微润湿的泥土,擦去了剑上的血渍,放回腰间,向深渊沉默着注视了数秒后,便整理好衣装,徒步向着古堡继续前行。她沿着悬崖走,头顶是月光,身旁是死亡,没有别的路走。

  女巫通过树顶的眼睛看着这一切,饶有兴趣地命令守卫们退回城里,打开城门,并打算让她的那位不那么忠心的使魔去准备招待这位客人——你们会玩得开心的,紫发的女巫打了个响指,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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