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瓶中灵

  

 
 

  如果去应付暑假?我是说,如何去应付被更名为“暑假”的整整一个夏天,对于学生们来说,自由之上那些压着肩膀的作业仿佛无穷无尽——当然,这只是穗乃果的烦恼,对另一些优等生而言,学业从来不会是一份煎熬,比如说园田海未。让我们在第一次的见面中就用全名来称呼这位主角吧。

  旅行作为一个结果,无疑是载满不舍的。可当它仅仅被作为一个过程来对待时,事情或许就不一样了。我们表现夏天,用它的最常见的那些元素来堆砌——比如西瓜,比如星空,比如蝉鸣和枝繁叶茂的树丛,或许还有一尊小电扇,或者是老得破了洞开了缝的蒲扇,说不定它年纪比我还大。换一点别的,另辟一条蹊径,但路不总是好走的,乡下被游览过许多次,可这不妨碍它依然被作为演员们的舞台,毕竟这是个喜闻乐见的套路。

  暑假甚至还提供了一种全然不同于城市生活的全新生活方式,我们把它理想化,从现实诸多令人恼怒的烦扰中剥离出来,然后,就得到了一个清静无忧的世界。
 
  这是每年的惯例:等到暑假,海未就乘车回到乡下避暑,在老一辈人去世后留下的屋子里,继续封存时间的生活。中学如此,大学如此,从不失约。

  “我回来了。”

  房门,房柱,房梁,枯萎了的老吊扇,硬皮沙发,一条茶几,几张矮凳,电视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剪彩,就像橱柜里的收音机知道,它能够活过来了。欢迎小主人,欢迎女主人!

  插入钥匙,逆时针扭三圈,再推开房门,打开朝河的后门,这就对了。穿堂而过的热风依旧,旋动开关,定个大档,吊扇忠诚地执行命令——它开始呜呜转起了,降下相抗衡的凉风,调理着室内的温度。

  海未知道所有的摆设。挂着风铃的帘子还是悬在卧室门前叮铃铃响。一家三口的相片放在书桌一动不动,七十五度斜角让它在某个特殊的时间恰好与阳光平行。厨房和浴室四目相对。卧室安排在客厅的拐角边。她的床向着正东方,她的被子印有三十二只小熊——都打着蓝色领结,那是七岁时的她亲手画上的。书柜显得杂乱无序,日本的与中国的与俄国的,浪漫的与现代的与古典的,对,中学的最后两年,她,园田海未,也曾是热爱文学的少女。

  放下箱包,有条不紊地收拾好行李,就像每一年都曾做过的那样,海未非常熟练,且动作麻利,极有效率。衣服应当被整齐叠在衣柜里。短裙长裙热裤牛仔衬衫T恤马甲睡裙甚至还有件浴袍,是浅粉色的少女心在作祟。凉鞋布鞋平底鞋高跟鞋,以及常用的居家拖鞋被从箱子里一双双取出。然后,先分个大类,上下三层左右四格,一切布置得井井有条,秩序与规整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

  等等,那是什么?

  海未的视线随着虫鸣投向床边,书桌上,相框旁,被随意叠放的旧笔记本堆的左侧,一个玻璃瓶——她的记忆中没有这位不速之客的席位,显然,那是新来的。

  “这个是?”

  走近桌子,木制品独特的气味与空气中飘散的时间积下的灰尘扑进她的鼻子,海未的呼吸染上了夏天之外的有别于清新的色彩。一个二十来公分高的,底部直径粗略估计下,大约是高的三分之一,看起来像盛牛奶的,除了通体透亮,干净得不像话外,没什么好值得在意的特点。

  不不不,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点这一事件,比其本身更令人值得怀疑。

  这是什么?

  五个问号从海未的脑子里浮起。送牛奶的少年会在清晨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打扰,新闻报纸与一瓶常温牛奶,再加上点儿面包切片,一碟煎蛋或炸得滋滋响的培根片,好心情会陪着她一整个上午。但海未的早餐菜单里鲜有牛奶。屋子没人住,也没人进得来,可瓶子进来了,还住了下来。海未不是推理的行家,却长于幻想。

  或许是某个精灵,某个巫婆的骗术?这是二十一世纪,科学与理性统御着生活的世纪。

  打开它,会发生什么吗?

  瓶盖看上去并不牢实,甚至像是有意为之般,有些松动,弄开它绝非难事。这太巧合了。

  “简直就像是在邀请我打开它一样。”

  海未正在接近瓶子,小心翼翼地,毫不必要的蹑手蹑脚地朝它走近。吊扇的呜呜声,窗外的虫鸣蝉噪声,周遭居民们各色各样的生活动静此时似乎都没了影。时间在流逝,时间在原地踏步,心跳的鼓动怂恿着海未接近,怂恿着海未抬起手,怂恿着海未目不转睛注视着玻璃瓶——她甚至从瓶中隐约看见了自己的凝眸,较浅的琥珀光,仿佛裹藏着蜂蜜的香甜。她是这样的女孩子。

  把手指放上去,屏住呼吸,接着使力——这并不怎么费劲,就像拧开饮料盖一样简单,尽管海未对碳酸饮料从不感兴趣,哪怕是在酷暑难耐的七八月也依然如此。

  一时间,阳光不再,变幻的乌云遮蔽了白昼。强风吹打着老式窗框啪嗒作响。房门被风肆意推拉,忽开忽闭,天色随之暗淡,暴雨仿佛呼之即来的残忍佣兵般,携着滚滚雷鸣,挥舞苍蓝的长鞭,以闪电奴役天空,将黑暗降临地下——颤抖吧,哭嚎吧,下跪求饶吧!愚蠢的凡人!你胆敢释放我!

  海未被吓坏了,她吓了自己一跳。

  醒醒,醒醒,这些都没发生,除了在她的跳跃性的狂想里。瓶子打开了,风依然慢悠悠吹,午后两点十一分的大太阳也依然晒得人直打呵欠。

  瓶子又被关上的。打开。关上。打开。如此循环着,却什么也没有出现,也什么都不会出现。

  “呼……吓死了。”

  松了口气,海未为自己天真的幻想感到好笑,并庆幸如此“丢脸面”的场景还好没被人发现。当然,她没说错,的确没被人发现,我是说,人。

  午睡,晚餐,一切都很惬意,惬意而舒适。直到夕阳沉下,黄昏黯然。夜从东方拉起,迅速而无声地染透了整片天空,现在是蓝与黑的主场了,群星总是姗姗来迟,就像夏虫偶尔也会错过时间。

  凉快得过分,啊,乡下真好。海未如此想到。她坐着藤椅,藤椅摆在后门外,光秃秃的葡萄架下,面朝南下的河,面朝东方的对岸的小山丘,那儿点缀着零星的农家的光火,就像恒星从遥远的宇宙赶来点缀顶头的夜空。

  不对劲,脖子怎么这么凉!从后颈,到锁骨,到衬衣领的开口往下,一股蔓延的温柔的凉意细细地探入她的私密。猛地转过头,除了干瘪瘪的木门外和粗糙的水泥墙外,什么也没有。电流般闪过全身的刺激惊起了她,腰部最柔软敏感的两块传来的冰冷的触感激活了脑海中某处的低语——你回来了,小海。

  童话在枕边,玻璃瓶在窗边,隔着深蓝色的帘子依稀能看见闪动的光。

  瓶子?被遗忘在了白天的海未所不在意的这个小玩意儿,现在又重新占领了她的思考。记忆像是被挖走了一块,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明明感到熟悉,却找不出任何经验与推理来解释它。从颈到胸,到腰,到腿,小孩子恶作剧般撒娇的举动,是不是就差一个抱抱了?

  “夏天可也是幽灵的季节呐。”

  捧着茶遥望月亮的婆婆,过去曾对时年尚幼的海未说了这样的话。

  她不相信幽灵,从理智的层面来说是这样的。可生来浪漫自由的感情却逐渐占了上风,海未会认为,或许“她们”可以聊聊。这在外人看来,一定是难以理解的。

  “你认识我吗?”

  没有回声,但忽然转暖的风给了一份答应。海未知道,话语是有限的表达,她能察觉,也能理解透过感官得到的回应。

  “这很神奇,你是幽灵吗?”

  啪。

  一束强风毫不留情地打了一片落叶在海未脸上。似乎是惹它生气了?

  “抱歉抱歉。”

  拿掉叶子,海未为这“幽灵”的小孩子脾性笑了起来,甚至在脑海里创造了一个拟人的形象——小女孩嘟着嘴,她生气了,举起片落叶就往自己脸上打来。

  “让我来想想你的样子,可以吗?你如果是女孩子,多半会有着好看的长头发吧,让我来猜猜。”

  “黑色,就像这天上一样吗?”

  没有答应。她沉默了。

  “这就是默认了?”

  呼!

  玻璃瓶在室内闪动着光,那像是在抗议海未。

  “我明白了,我说错了对吗?那……大胆一点,亚麻色?”

  唇边传来一抹指尖勾过的触感。风很温柔,月光难见着,瓶子不再那么激烈地动静。海未想,或许说对了。

  “那或许我们认识。我每一年都回这里,只在夏天,夏天是你们的季节,你为什么欢迎我?”

  萤火虫开始从树丛中亮起,靠近海未,环绕她,取悦她,并示以欢迎。也拥抱了她。

  “你就像个小孩子,会撒娇会生气,喜怒无常。”

  “不过这很可爱。我想我会喜欢你的。比如说分享蛋糕和积木,一起看综艺节目,听音乐,读小泉八云和海宫泽贤治,你知道他们吗?”

  “我们在以前也一定认识,只是我记不住了。”

  海未放松地倚着靠背,从盘子里拿起两粒葡萄。

  “你没办法吃的话,那我就帮你吃掉了喔”

  话音刚落,忽起的风就将她食指与拇指不稳固地拈着的果子打落,地上滚了滚,跑出一米多远。

  海未心中的翻译是:请不要随便调戏幽灵!我会生气的!

  “哈哈,看来真的很可爱啊。想跟你说说故事,也想听你说说你的故事,但很乐意,这做不到。”

  只是醒着的时候做不到而已。

  “说不定……”

  海未低下头,聪明的好点子从她有着丰富创造力的想象中冒出了——或许你能走进我的梦里?

  “我们能在梦里见一面,对吗?”

  是的。她感到自己正被拽着拖往屋里,卧室书桌的玻璃瓶闪着催人入睡的光的节拍,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打了个呵欠。

  “但愿我说得没错。”

  她洗漱,换衣,上床,拉好被子,给电扇定时,嗡嗡响着的扇叶与电机,窗外安眠的虫闹与蝉鸣都让海未相信着,这一切不是梦,也不能是梦这样不负责任的解释。她又期待着梦,就像期待着和那个不可视存在的见面。

  或许她真是位女孩子呢?

  欢迎你,小主人。欢迎你,女主人。欢迎你,终于回家的心上人。

  人们把记忆封存进瓶子里,等到需要的时候就会再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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