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留声留影

  角落里的你会想些什么?会听见什么?你的思考中枢与不安分的心又在低语些什么?留住声音的方式有许多,而记忆是最不可靠的一种。每一次的享用,或者说消费,都将回忆稀释,不可避免地染上当下的色彩,对朝圣者般的虔诚而言,这是难以容忍的亵渎。然而,留声机倒是能很好地解决这笔矛盾,人只需要回到她的角落,加上一点酒精的平衡,来自过往时光的音乐便会像个无声的引路人,带回她到怀念的日子里去。

  “晚上好。”

  “晚上好,客人。您今晚也来了,我刚才就正在想着,怎么都到这个时间了,还没见到您呢。”

  “一点小事,耽搁了。对了,老板娘,放点什么听听吧,然后给我一杯啤酒就够了。”

  “是是,照老规矩那样就行了对吧,我知道的。”

  “当然。”

  换上圆盘,顶粗下细的唱针就像一把打开音乐的钥匙,春之声的旋律开始流淌。六十来平米见方的屋子里,点缀着女主人的独特品味的装饰。柜台并不如常见那般排列着一队转椅,酒客们毫无意义的高谈阔论终于使她在某一天的厌倦集中爆发了——政党政治?社会革命?不,不要这些。来谈点别的什么,舒伯特也好,贝多芬也好,甚至你们说点小施特劳斯都行,为什么要讨论东京和南京,华盛顿和伦敦,而不去问候问候维也纳与布达佩斯呢,你见过圣彼得堡的夜景吗?女主人曾经如此发怒道,随后,撤下了几乎所有吧台一列的椅子,直到为这位客人网开一面。

  “来,这是您的。顺便送上一碟前不久札幌的朋友寄来的小零食,希望您喜欢。”

  “也就只有老板娘会喜欢白巧克力搭啤酒了,碟装的切块看起来不错,我应该用牙签还是银叉?”

  “或许用手也不错。”

  “那太粗鲁了,我怕被笑话没教养,坏了家里名声。如果不是巧克力,而是烤鱼煎蛋,或者海贝大酱汤啊烤秋刀鱼一类烫手的东西,那就更不能了。”

  “没人会用手喝汤,亲爱的。”

  她笑起来了,也为自己端上杯啤酒。

  园田海未把她的专座拉近,到与女主人面面相对的距离,这也许会将彼此的心与心也贴近一些。

  “是的,就像一个对着月亮一遍遍低吟夏目簌石的醉汉吗?”

  “没错,不过他已经死了,和前年去世的夏目先生一样,已经是冥间的酒客了,我这里招待不了。”

  “很遗憾,我从来不读他。对了,夫人。来玩游戏吗?”

  “禁止吸烟,小姐,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更得有点样子。”

  “我不会吸烟的,你不喜欢吗?那我就永远不去沾染香烟,直到你转了心意为止。”

  “比起转心意。我宁可转一碟碟片,想听点什么?”

  “想听你的声音。”

  “你醉得太快了。还有,请别将一位还未出嫁的女士称作‘夫人’。”

  女主人解开发簪,亚麻色的长发顺势流下,两束不加拘束的被迅速揪出的辫子跨过双肩,搭在身前,平稳地描出丰满胸部的曲线。她的衣着像是参加财政大臣的宴请那晚般,用深紫色的大V领衬出傲人的身材,修得精致的白皙手指撩过高脚杯,眼神从迷离的仲春的影子中映出。唱片的旋律依旧流转,西斯廷圣母慈爱的关怀从悬于墙壁的赝品里拥抱每一位留居此地的旅人。地面之下,明月之下,酒吧似乎并不太需要过于闪耀的光亮,谈话需要的是时间,时间,以及更多的陪伴的时间,至于具体的内容——欧洲大战还是布尔什维克革命,又或是大臣八卦,皇家私密,谁在意呢?听说又有新的军舰下海了,啊,帝国之梦指日可待!

  可园田海未不在意。

  “那么,老板娘,你是哪一年生的人啊?”

  她趴在桌上,盯着啤酒杯冒死的泡泡,咕噜噜,咕噜咕噜,手指忍不住探进去搅动。

  “询问女士的年龄可不是什么太规矩的事。明治二十年,红叶刚落的秋天里。”

  “也说说你吧,出于公平起见。”

  从吧台下取出一副扑克,老板娘的手技似乎并不那么娴熟,她把牌给打散了,胡乱铺了半张桌子——当然,这仅仅是说,两人所共同据有的领域。

  “抱歉,大意了。”

  条件反射式的道歉未经思考就送出,她显然是一位生手,是赌场里各家宠爱的不谙世事的小羊羔——离开圈栏的人,大抵都是如此。

  “我来吧。”

  园田海未收拾起牌,聚拢,叠砌,洗牌,发牌,动作流畅自然。她似乎精于此道。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老板娘自嘲般笑了笑。

  “也不差多少,我是二十四年出生的,东京的无趣的早春。”

  园田海未在答对子,就像曾与大学老师的对弈。

  “那这么说来,家里也该安排婚事了?”

  “所以我才会逃出来,生活费靠姐姐的资助和自己也能应付。你看,我还能来这和老板娘你聊聊天。”

  “床头金断,情缘两断。酒桌上也大致是这个道理。”

  “诶?老板娘会这么绝情吗……?榨干了我们的钱包就会扔掉我吗?”

  园田海未的醉意涂在双颊,她枕着右臂,用朦胧的爱意和目光注视着夜晚的女主人,甚至连聚焦也做不到,该死的该死的。看着她呀,快看着她,否则我就挖了你。她在心中恼怒着被酒精熏醉了的视线,迷迷糊糊。

  “你是特别的。”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就像哭闹的孩童被许诺了曲奇饼干和热牛奶。

  “你也对他们这样说过吗?”

  提问。疑问。质问。园田海未的低语。

  “十年前或许会。”

  “多么暧昧的回答呀,哈哈,东京街头的女人们也会这么说。”

  “现在不会。对你不会。你是特别的。”

  女主人厌倦了无意义的问答循环,就像她厌倦了喋喋不休的大论社会主义之优劣好坏,高谈政治革新之时机机遇的大学生。再这样下去,被赶出门的可就是你了,园田海未。

  “那,请你吻我吧。”

  “如果你在清醒的时候而不是被酒精欺骗才说出这样的话,我会很乐意。”

  她继续擦拭玻璃杯,面不改色,目光执着于手中的工作。

  “那我可以约你吗?还是说,你介意我也是女人?”

  “所以我才会逃到这里,和你一样。”

  “喝醉的人连告白的资格都没有。”

  猝不及防地,园田海未的唇被留下了艳丽的红印。

  “所以啊,就让清醒的人来做吧。”

  杯子见底了,还需要再来一杯吗?

  “真好笑,我连吻我的女人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这很重要吗?”

  老板娘笑着问道。工作依旧,仿佛从没发生过任何惊喜。

  “很重要。否则我就不能写给你一百二十四个爱称了。”

  “为什么是一百二十四?”

  海未又抬起头,施以反击。

  “疼!别咬这么厉害,接吻可是细致活儿,看来我得教教你。”

  “你要怎么教会一只幼鸟在捕食的时候需要兼具迅捷与优雅,老·师?”

  晓之以理,不如亲身相授。

  “我想她会自己学会的。还想来点更烈的酒吗?”

  “你做的吗?”

  “嗯,你的小鸟的秘方。”

  “小鸟?噢,把这当做一百二十四分之第一也不错。”

  “请便。”

  朗姆不懂温柔,威士忌与白兰地只会一个劲相互打架,而沙皇钟爱的饮料又似乎那么迎合日本人的感官。园田海未觉得,舌头应该比手指更敏感——关于如何品尝爱。

  含蓄的人会称之为“雾里探花”,说着你的故事,你的大学,你的少女,你的在呵斥与宠爱中度过的童年。酒是一杯测谎仪。床头金断,情缘两断。

  “再来一杯?”

  “抱歉,你瞧,我今晚快付不起帐了,也不想赊款。”

  “算特别招待。”

  南小鸟抽起一张扑克,红心九。

  “喔,是六啊,看来小鸟的手气不怎么好嘛。”

  称呼换得挺快。

  “是九。你也来试试吧,就比比大小,要是我输了,今晚就算我请客。”

  “真是慷慨。好吧,那就来试试也无妨,不过得先说好,要是我输了,会有什么惩罚呢?”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园田海未很聪明。

  “一个双赢的游戏,你会喜欢的。”

  南小鸟的眼神,危险而极具诱惑,就像捕兽夹里飘香的奶酪,陷阱也成为心甘情愿的蜜地。

  园田海未抽了。

  一个大大的黑桃K,查理曼王注视着左右,庄严高贵。

  “不好意思,是我赢了。”

  “不,是我赢了。”

  “诶?”

  问号打在海未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可我是K!最大的黑桃K!”

  “没错。”

  南小鸟游刃有余,翻开牌面,一个红心九,一个黑桃K,没有任何质疑。

  “我们约定了以大小论输赢,可我忘了说,点数小的那方赢。”

  “这是犯规。”

  园田海未嘟着嘴,心有不甘。是的,是赤裸裸犯规,可会犯规的女人,偶尔也更惹人爱。

  “没错,就是犯规。作为补偿,我不会把你的钱包变得干瘪瘪,不过,想来玩一点有趣的游戏吗?”

  施特劳斯的杰作被客人们又一次播放了。

  十七岁也好,二十七岁也罢,这无所谓年纪,从初尝欢愉之果的那个午后开始,园田海未日后的出逃就成为了唯一的选择,就像利根川绝不会稀里糊涂往日本海奔去,广阔的太平洋才是它的归宿。

  如果人们问,酒醉的人还能记得些什么,或许南小鸟会是一位有相当发言权的旁观者代表:虽然希望海未能学着更温柔一点,不过偶尔玩得激烈些,或许也不错。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她聊聊小泉八云,可她似乎更愿意讨论圣西门的幻想和马克思的煽动,真头疼。

  园田海未,二十七岁,明治二十四年生人,热情赞颂祖国的流浪诗人。

  南小鸟,三十一岁,明治二十年生人,厌倦政治的酒吧女主人。

  “我应该道歉,小鸟。”

  “什么?”

  床头的和暖阳光让海未想起了童年的春日,曾在上野公园的秋千上,与姐姐嬉戏的无忧时间。

 园田海未挠挠头,扯起睡衣遮住略显贫瘠的胸:“我根本不懂音乐。”

  噗嗤。受诱于爱情的三十年代,忍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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