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希】愚行

  勇气是可贵的馈赠。

  这个罗姆人的女儿今夜徘徊在逃亡之中,东条希抛弃了那蓄满了无意义财富的黄金篷车,也解脱了流浪血统所施加的该死的枷锁——她却正是要张扬烙那印在血脉中的自由灵魂。本能,求生的本能在这受诅咒的时代中负隅顽抗,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无意义的困兽之斗,女巫行至何处,她那被受唾弃的魔鬼也如影随形,就像耶和华的信徒会毫不犹豫对异教徒举起屠刀,东条希前途微茫的旅行,只得在暴雨疾风中泅游。她曾想,从这随波逐流的命运中翻找出口,可暧昧的占卜总是果断而无情地将女巫那自欺欺人的幻想打碎。

 

  厄运从天而降,猎鹰锐利而无情的扑抓在女巫光滑白嫩的肌肤留下一道恶毒的伤痕,右肩的剧痛使得东条希失去了对座驾的掌控,她在马鞍抛出的不可抗力中被狠狠扔出,紧随其后的,则是猎人结实的粗网。女巫被捕获了,她或许能换得几个第纳尔的奖励。所谓信仰的狂热,在如火如荼展开的狩猎中,不可避免地让位于对黄金的渴求,财富,神职,声望——啊,多么高贵,耶和华以它的权杖敲打地上的恶,怂恿着恶,异教徒,该死的异教徒,这是每一位基督的信徒与生俱来的重责。杀了她们,把她们的血抽出来,让魔鬼无处可逃——如果她反抗,那不正是魔鬼在黑暗中支持着它的傀儡吗?

 

  绚濑绘里对于智慧的钟爱,可远胜过对那空洞狡猾的巫术的唾弃。对猎杀的热情亦是如此,长弓在手——这渎神的兵器唯有在穿透异教徒淌着黑血的心脏时才有幸垂蒙宽恕。为她贺上掌声,献以欢呼吧,这是绚濑绘里本月里收获的第十三只猎物了。

 

  “说话,至少讲讲你的名字。”

 

  “猎人们也有这样的兴趣?”

 

  女巫被绑上了四肢,安置在马车的里侧某个足够安全且隐蔽的角落——至少那些醉醺醺的城市卫兵是不必被考虑的,只需要几个银子儿,见钱眼开的农夫们自然会乖乖让出大道。

 

  “偶尔我会想听听你们的故事,你很特别,女巫。”

 

  绚濑绘里赶着马,不紧不慢地越过这古老森林。

 

  “你没有那些外邦人身上那股令人厌恶的骆驼尿臭,你很干净,要是能归顺我们就好了。”

 

  特兰西瓦尼亚马,值得信赖的高贵生灵,是与绚濑绘里合作无间的亲密伙伴。

 

  “我怕你吓着我的马,你知道的,它们总是害怕沙漠里那些丑陋畸形的四脚怪物,就像我们也憎恶着蒙面的贝都因人。”

 

  “女巫,那你来说说你吗?”

 

  东条希蜷在她的世界中,紧闭着唇。

 

  “你或许得要点吃的。”

 

  “鹿肉干,腌鲱鱼,听起来不错,对吧?如果你希望的话,箱子里多半还剩两口葡萄酒,我不介意你拿去润润喉咙,我想听故事。”

 

  绚濑绘里放慢了速度,她的马被驯养得相当到位,总是能洞悉主人的意愿。

 

  “......嗝儿”

 

  东条希挣扎着绳索的束缚,费力扯来三张貂皮半掩住下身,在淡淡的苹果香中选择了与梦境对答,而非向这位胜利者臣服。

 

  “起来。”

 

  绚濑绘里收收绳,将她的猎物拖来了马车副驾,迎面而来的刺骨寒风呼啸闯过,割开东条希简陋的衣装——她只用两层麻衣裹住自己,凛冬将至,连纷飞的细雪也加入了这场不对等的审讯。 

 

  “你的神会保护你吗?”

 

  东条希点点头,她没法睁开眼,从而选择将沉默贯彻到底,只在当谈论起她无法继续回避的话题时,才象征性地予以回应。

 

  “它会给你什么?黄金?羊奶?还是威尼斯人的小玩意儿?”

 

  东条希的手指在空中比划比划,织出一张难以理解的多边几何形。

   

  对女巫的恐惧,或是对那古老而晦涩,哺养早期文明的摇篮曲的本能畏惧,那深深治根在绚濑绘里自诩强大的心中,她的无知——哪怕是在未知之物前近乎狂傲的轻蔑。绚濑绘里笃信的智慧以坚不可摧的理性否斥了东条希所操弄的魔术,就像汉尼拔点燃在亚平宁的战火,这女巫的把戏,与她流着的罗姆人的血,无一不在触怒——甚至嘲弄着绚濑绘里的自尊。

 

  旅程仍要继续,黑夜仍在蔓延。

 

 “……” 

 

 “说话,女巫。”

 

 “橡果。”

 

  那之后,绚濑绘里再没能从东条希嘴里撬出一个字。

 

  我们相信,傲慢乃是滋养偏见的绝好温室。东条希知道圣橡树终会结下黄金的果实,这就像苏维汇人的女巫们懂得如何取悦她们喜怒无常的神灵,这就像古老阿维尔尼部族的德鲁伊们会在夏至的庆典中歌颂诸神而非列王,一切是秩序而自由的,她的虔诚无论身前死后,终会被吟诗人们传遍凯尔特的土地。东条希相信,时间会施下最公正而贤明的裁断,吞吐万物的乃是光阴,司掌世间的乃是超凡之物,在浑噩仓皇中度过的漫长人生中,她曾无比虔诚地信奉着她口中那全知全能的神,即便是火刑柱升起的熊熊烈焰也烧不尽她至纯至净的信仰。东条希想,她就快要回到众神的拥抱中了。她乐意奉上最丰美的献祭,就像一位不幸蒙难,溺水挣扎的旅人在涅普顿神无拘的怒火前,仍能勇敢地昂起视线,直面大海的蛮暴——那些蔽日遮天的雷云,它们唤来豪雨,驱使烈风,以百尺高的巨浪无情吞噬每一具落水的灵魂,直到他们的反抗彻底熄灭。可人,一个人能为如此强权而折腰屈服吗?东条希所尊奉的,唯有她的神,她乐意赴死,就像西西弗斯在永恒的苦难中仍奉其为快乐之源,死亡对女巫而言,不过是回归的仪式而已,自她生来就如此殷切地期待着。如同绚濑绘里选择了与酒神共舞。她的喉咙被苦艾酒灼烧,噬骨的饥渴日以继夜地折磨舌根,悔恨正像那晚的火刑架般炙烤着绚濑绘里的良心,审问她冰冷的爱情是否足够与信仰等价,是否这可耻的牺牲不仅仅只沦为了对愚行的自我安慰。每一寸肌肤的苦痛,每一场暴风雨后的朗朗晴空,都在唾弃着绚濑绘里,就像她曾对东条希所施加的那般。她仿佛成为了恶魔麾下的侩子手,正如诸神在秋风将至的季节到来前总是乐于收割生者的灵魂,是绚濑绘里亲手埋葬了东条希。一切却又正如她所愿。

  永别了,绚濑绘里,愿你保重,直至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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