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春花夏果


============================================

  “嘘,安静点,待会让海未妈妈看到的话,又会生气了”

  “瑞子要做个乖孩子,来,过妈妈这里来”

  小鸟将女儿抱到自己胸前,怀中温暖而安全,她一家三口的生活全在这小小的十六平米内,一张双人床占掉了一半多的空间,当然那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变成了三人床。除此之外就是一个老旧的衣柜了,说是衣柜,其实也就是个什么都装的储物箱,家里的经济条件并不允许海未和小鸟置办什么多余的衣物,只要能够御寒,且衣能蔽体就行了。

  比如说小鸟身上这件这件碎花连衣裙,那还是她高中时候和海未谈恋爱时一起买的,现在已经四年有余,早已在千百次洗涤中涮掉了花色,现在除了充当围裙的作用外,还得负责给小瑞子接她睡着时候留下的口水,可也算是任劳任怨敬职敬责了。

  比起海未来,小鸟的工作下班要早得多,通常下午三点多就能回家,与其说是“家”,倒不如称它为“窝”更合适,就算是把那个叫做“厨房”的平台加进来,她们全部占有的空间也就二十平米左右,这还是海未拼死拼活才争取来的,否则全家人都得去睡公园。

  这 样的事海未并非没有想过,但只是她自己还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牵扯到小鸟的话就不一样了,跟着自己这么些年来,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但俩人好歹也一起走 到了现在,虽然生活已经糟糕到了底点,但小鸟从未抱怨过,反而一直支持着海未,再到现在有了孩子,更不能随随便便打发衣食住行了。

  俗话道,人生之大,莫过于柴米油盐酱醋茶钱,最要命不过一钱字。

  这话虽然有些过分,但却精准地击中了海未最大的烦恼,无论怎么努力工作也还是会为这个问题苦恼,钱总是不够用,维持两个人生活都已经是极限了,再加上瑞子的话,最近两个月已经开始了入不敷出。

  有时候也在想,究竟这个孩子的降生是幸福呢,还是不幸呢?来瑞子来说是这样,对海未和小鸟两人来说,这来得更尖锐。

  不同于海未四处打短工过活,小鸟的工作要相对稳定一些,只是收入欠佳,以至于不得不偶尔在夜里去做一些“兼职”工作来补贴家用,但无论如何底线是不能触碰 的,只是和客人们聊聊天,喝点酒的话,海未也算是默认了,而且是在绘里和希的酒馆里,至少不用担心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们刚搬来这里的 时候,小鸟就被本地的混混们纠缠过好一段时间,直到海未把那群地痞给彻底揍了一顿,打得服服帖帖后类似的烦恼才得以根除。这种城市的阴暗角落,法律不过几 张破纸,规则和秩序是没有意义的,丛林法则的作用在这里发挥得淋漓精致,拳头和钞票比警察要管用得多,比如海未,在这一转打出名气后,就再没有哪个不怕死 的还敢来找小鸟麻烦。  

  越过深邃的暗巷,连光线都会感到厌恶而逃避的黑暗在这里肆掠地蔓延,海未却不得不一天天从这狭小的通路来往,回家的唯一捷径,就是这条几乎无人知晓的小巷。

  老鼠的乐园,野猫的天堂,每天上演着都市的丛林法则,追与逃,生于杀在不断重复,像逃不出的轮回,即使覆上水泥的坚硬外壳,它残忍的本质也难以被掩饰。

  手里还提着深蓝的塑料口袋,一看就知道是最劣质的廉价货,稍有点名气的超市或是商场绝不会用这种垃圾般的东西给客户装货,很明显,它来自某个和它本身一 样 肮脏的市场。而海未正是靠这些为人们所不齿的东西维系着生活,不止是她自己的,还有一大一小另外两张嘴也等着她去喂饱。

  现在这个时间,该是夕阳西下,东月初升,乌鸦成群结队归巢的点,她也一样,在这令人作呕的小巷里快速走过,向着那个勉强称得上是“家”的小窝走去。污秽的 空气沾满 湿气,每一次喘息都充满恶意地挤压着海未的肺,肮脏顺着鼻腔,舒畅地溜进她身体里,流遍她的血液,一次次激起几尽崩溃的恶心感,不吐出来已经是她 能忍耐 的极限了。

  无论如何也还是无法习惯这样的环境,已经两年有余了,每天从这里来来回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忙忙碌碌却看不见希望的日子,就像一条无尽的悬崖路,要么累死在半途,要么走到底,坠入万丈深渊。

  她几乎什么工作都干过,像所有无家可归居于社会底层的人一样,各式各样的短工她都有经验,甚至连最危险的小工地都留下过她辛酸的汗水。

  再艰辛的日子,海未也恪守着底线,从未想过要通过抛售尊严的龌蹉方式来换取最急需的钞票,尽管那可以轻松缓解她囊中羞涩甚至家里快要揭不开锅的窘境。

  这个年纪的女孩,真是想要赚钱的话,太容易了,只是通过那种方式过活无异于吸食鸦片,只会变得越来越堕落,在沉沦的深渊越陷越深。

  糟糕的工作,糟糕的人生,糟糕的现状,一切一切几乎都是命运在和她开着恶意的玩笑,过去的几年光是维系和小鸟两个人的生活开支就已经足够让她愁眉苦脸了,现在还多了个小家伙,虽然因此也多了不少乐趣与希望,但现实的难题总归是绕不开的。

  那是个可爱的女儿,本着祈求希望和幸福的想法,海未给她取名为瑞子,园田瑞子,她和小鸟的女儿,至爱的人,唯二的亲人之一。

  和小鸟两人彼此相依为命,在黑暗中摸索着甚至是匍匐着挣扎着求生,什么样的困境都走过来了,但依旧对未来看不见任何希望,一天天行尸走肉般的生活,让海未也对人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自己所作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诸如此类的困惑每天夜里都会趁她入睡的时候,准时侵入梦境,噩梦已经不间断地持续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的噩梦,要是换做其他人的话,就是精神崩溃了也不足为奇,那诡异的低语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无论怎么抗拒,也挥之不去。

  “我回来了”

  推开“门”,一块斜置在家口的大木板,连老鼠都防不了,充其量就是挡一挡外面游晃的野狗这种程度,如果真有什么人对她家起了些想法,要闯入是再容易不过了 。

  这里有什么好偷的,或者说好抢的呢?除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就只有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婴儿了。

  瑞子才八个月大,还没学会说话,也尚不能用那双稚嫩的双脚支撑起身体,生来身体就不怎么强壮的她,虽不至于病患缠身,但健康状况也实在不容乐观,更多还是因为家中穷困,需要的营养跟不上导致的吧。

  最近小鸟正考虑给瑞子断奶,但每每看到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妈妈的时候,难以抑制的母性总会让她产生动摇,偷偷趁海未不在的时候又给瑞子哺乳,看到她安详幸福的小脸蛋,总会重新对生活产生乐观的希望。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的,她将来会是一个健康幸福的孩子,像海未一样坚强,像小鸟那样温柔,会受到最好的教育,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今天特地买了肉喔,你看”

  “是是是,小瑞子快看,海未妈妈回来了喔”

  看到海未总算是回家了,小鸟松了口气,一直以来悬吊吊的心终于能歇一歇,每天都是如此,担心海未是否会在某一天突然离开,是否会在一个静悄悄的夜里扔下她们母女二人离去,只是她不知道,在梦里流下的泪水,全都映在了海未的眼里。

  起初是悲伤,然后是莫名的安心,揽着爱人的手臂,那双看似纤细却充满了力量,饱经风霜,从未埋怨过或苦或累,默默支撑着这个小家的手臂。

  “小鸟,菜你先拿去吧”

  “嗯”

  腾出手来后海未迫不及待地抱过了自己的女儿,少有这样的机会能陪陪她。一天到黑都在外忙碌,等到回家时瑞子多数时候都已经睡了,为了不打扰到女儿的休息,她也常常压着声音,就连夜里和小鸟聊天时都悄咪咪的,不敢放声。

  “今天海未妈妈买了肉喔,你看,红艳艳的”

  的确,那裹在油纸包里,被小心翼翼地撕开后露出的那块鲜红,花掉了海未一天三分之一的薪水,偶尔这样“奢侈”一下也不坏,这样的考虑完全是为了小鸟和瑞子着想,海未从未为自己谋想过什么,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系这个家。

  生下瑞子的时候小鸟才刚过二十岁生日不久,这个突然的小生命像从天而降的礼物,在圣诞节之后那个晴朗无雪的十二月二十七日呱呱坠地。

  瑞子,你又是在为了什么而哭呢?

  罪孽,私欲,杀戮,掠夺,背信......做着飘渺的飘渺的被禁锢的梦,遥远先祖负下的罪孽在细胞中一遍遍地印刷,这漫长的十个月中走过亿万年的时间,反复折磨着这小小的生命。

  直到最后一刻,看到母亲短暂的幸福转瞬即逝,随着一声或解放,或拒绝的啼哭,她来到了腥红的出口,怀抱希望,被不幸包裹着降生。

  瑞子,你的哭,是因为明白了母亲的心,而恐惧吗?

  尤是懵懂无知的孩子,天真得让人羡慕,能烂漫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而弥满房间的忧郁和烦恼都无法染指她半分,尽被抛给了两位母亲,虽不至于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在带来欢笑的同时,也无意地给这个贫苦的家庭雪上再覆了一层霜。

  瑞子出生后的第一个月,海未的境况几乎糟糕到了极点,一直以来由小鸟负担的另一半压力也都被按在了她的肩上,全靠日以继夜地拼命工作,才勉强支撑了过来。

  至于小鸟,初为人母的她现在已经慢慢有了些经验了,知道该怎样哄女儿睡觉,什么时候给女儿喂食,该洗澡的时候又需要做些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在八个月的摸索中已经慢慢走上了正途。

  有那么些个晚上,她也曾为当初自己任性地想要这个孩子而后悔,但在看见女儿可爱的睡颜后,一切不安又都烟消云散,给这小天使一扫而空。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瑞子对小鸟的长发一直都情有独钟,有着十分特别的依赖,尤其是在哄她入睡时,只有拥入亚麻色长发的怀抱才会乖乖睡去,既不哭,也不闹,挂着无意识的微笑安睡在母亲怀里。

  瑞子的脸上挂着疑惑,但看到海未回家,还是跌跌撞撞地爬过去,抱住她的右腿,一个劲地那粉嘟嘟的小脸蛋蹭来蹭去,像包子般软乎乎的手掌缩成团,环住海未。

  “好了好了,看海未妈妈的裤脚还脏兮兮的,瑞子别去刮”

  俯身过来把瑞子拉开,看着她恋恋不舍的小眼神还不愿离开海未,小鸟心里产生了股莫名的醋意,说来真是好笑,干嘛吃自己女儿的醋不是?

  “没什么吧,嘿嘿,不过说起来,外面下雨了喔”

  这季节下点雨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传入小鸟耳中,好在天花板还够结实,这间藏在巷道尽头的“屋子”背靠一座看起来很坚实且长久以来都无人在意的墙壁,换句话说,她们住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隔绝于世的一块孤岛。

  去年夏天为了防止雨水浸到家里,海未专程去工地上捡了一堆碎砖头回来,垫在家门前,权当做个防洪堤,虽然起不到多大作用,但有总是好过没有的。

  虽然这巷道里几乎找不到几家住户,但当年城市建设时留下的遗产却相当丰富,特别是完善的排污系统,跟着雨水的冲刷,那些积淀在街头巷尾的污秽通通被卷进下水道,等雨停后,自然就又变得清清爽爽。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们的生活也不算太差,有吃有穿还有得住,一家三口尽管过得不算阔绰,生活也一直维系在最低的限度,但好歹还能每天团聚,能陪在爱人身边,这就足够了。

  “小鸟今天是夜班吗”

  “啊?啊啊,是的,妮可今天身体不舒服,我就顶她班了”

  小鸟和妮可都在同一间酒吧工作,主要就是上台唱歌的活,也算是她的本行吧。那是这块街区唯一称得上是娱乐场所的地方,店主的绘里和希,在熟人手下工作的话很多事情都要方便得多,也有个照应,尤其是像这种边缘职业。

  “晚点我来接你,要是瑞子睡了的话就不带她来了”

  “嗯,辛苦了”

  “没什么,担心而已”

 

 

 

【Chapter 1】

  这只是一个开始在初春,结束于隆冬的故事,十九岁的园田海未和十九岁的园田小鸟,在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里发生的那些点点滴滴。

  ......

  坐在自家棚屋的台阶边,填满小鸟琥珀色眸子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恒静息着的巷道,直直延伸到幽暗出口的这条通路,千遍一律的风景永远不曾改变过,黑暗黑暗黑暗,足以让人窒息的黑暗。

  包裹在琥珀中的不是千万年前就已死去的树脂,而是对未来新生的可爱幻想,幻想着当大雪降下,她就即将在纷飞的雪花中生下自己的孩子,走过春风樱蕾,走过夏风虫奏,走过秋风寥寥落落的四季后亲身见证生命最美好的奇迹落下。

  这一年的冬末初春之际,园田小鸟怀孕了,在与爱人海未一起支撑起的这个小棚屋里,成为了一名准妈妈。

  感受不到一点实感,怀上宝宝后的第三周,还没有想象中会来的妊娠反应,工作依然能照常进行,似乎除了生理期的停止和心理的变化外,一切都还和过去一样,而比起肚子里正在慢慢成长的胎儿,更让她在意的是身旁的那人。

  流丽的深黑色长发披过双肩,和小鸟同年的她的青梅竹马兼爱人,园田海未正守在身边,特地推掉了今天的工作在家陪着她,虽然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但总觉得心里暖暖的,只是这样能默默地靠在一起就够了。

  不怎么擅长言辞的海未就几乎没对她说过几句情话,只会用行动来表达爱意,不止是对她,还有对那个刚开始萌芽的小家伙,对这个即将步入三口之家行列的家庭的爱。

  除了日出日落时候那间或投入的半缕阳光,就只有夜半时分偶尔会射进的阴冷月色能带来些许照明,刚搬来的时候还不怎么在意,但没过多久失去光亮的不便就开始显露出来了。

  首先是家务,且不说整理房间,光是做饭时就累得够呛,看不清菜板和灶台的话很容易造成麻烦,为此海未也是专程找熟人讨来了电线和灯泡,自己尝试着接入了电灯,好在这地方的电闸是开放的,换句话说就是免费供应,任何人只要愿意,都能享受到电力的便利。

  也算是唯一的福利了吧,在她们所能掌握的那点点资源之中。

  这里是CDE-5区,简单点讲,就是城市最边缘无人管辖的贫民窟,而且还是毫无治安的灰色地带,法律和秩序都只是一纸空文,能在这鬼地方说得上话的只有拳头和钞票,很不巧,海未带的时候只带了前者,却一直为后者苦恼不已。

  若不是为生机所迫,谁愿意住进这种地狱般的地方?一个人还能勉勉强强混下去,但带着小鸟就不能这么打算了,海未总是在自责自己的无力,不能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反而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四处流浪,最终不得已才来到这片姑且能算是个能住下的混乱的栖身之处。

  亲手搭建的棚屋,生活中所需的一切都要求自己动手去搜集,家里的所有东西,从最简陋的锅瓦瓢盆到床板衣柜灶台,全是海未和小鸟一点点从附近捡来,稍微打整后就将就着使用的老旧二手物,可谁叫她俩一穷二白,又有什么办法呢?

  “海未,明天会转暖些了吧,这天冷得有些受不了”

  “大概吧,毕竟已经进入三月了”

  “也就是说要到海未的生日了喔”

  “已经没有意义了啊,生日那种东西”

  从床上牵来一张毛毯给小鸟搭上,这一类破旧的布料织品倒是随处可见,只要去附近的废弃大楼里找找的话,很轻松就能弄回一大堆,托它们的福,即便是没有供暖,冬天也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不至于凄惨地冻死街头。

  她的温柔从来都是无声的,海未只知道在沉默中悄悄付出。

  天气还有些凉飕飕,冬天的余威犹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尚未来到,花骨朵虽然是冒了出来,可也仅止步于此,待到全面铺开盛放一路还需要多等些时日,就像她身体里才刚刚开始发育的小婴儿。

  “你说,会是个女儿呢,还是个儿子呢?”

  这样的问题每一对即将成为父母的恋人都会问,尤其是怀着幼体的一方,更是在意得很,小鸟当然也不例外,对这个与自己骨肉相连的生命未来的性别会是男是女,她相当好奇。

  “都好吧”

  “嘁,海未总是这样随随便便地敷衍人家,人家可是好不容易要为你生孩子的哟”

  “是小鸟先提出想要孩子的吧”

  海未这话的确没错,先前吵着闹着说想要个孩子的人,正是小鸟,那时候她眼里闪着兴奋的目光,像是在积极地憧憬着什么,似乎这个第三人的降生将会为处在迷茫中的小家庭带来一份全新的希望,摆脱现在的困境。

  于是她的愿望实现了,现在小鸟已经是一位等待着分娩,享受着怀胎十月惬意的准妈妈了。

  但海未可不能那么惬意。

  小鸟的状态自然是不允许再参加工作了,就算最初的四周没问题,但之后大部分的时间肯定是在家待着乖乖待产,也就是说,生活的压力全都顶在了海未肩上。

  她没有一句怨言,心里甚至连半点不情不愿都没有,依旧是沉默着,沉默着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用自己的方式苟且着挣扎着不屈地同那看不见的东西抗争,为了她,也为了家。

  “海未不希望吗”

  她的话倒是戳中了海未心底的软肋,毕竟才十九岁的她,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该这个年纪承受的,孩子的出生对她而言意味着很多很多,远比最初想象中要来得重要得多。

  她会取代小鸟成为自己生活的重心吗?

  她又是否会顶替小鸟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想到这些,海未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一方面是对自己的怀疑,怀疑是否还能一如既往地继续爱着小鸟而不被孩子夺去了心。另一方面,则是出于更现实的考量,自己又是否能支撑起一个三口之家的开支?用这维持两人生活都捉襟见肘的薪水。

  说是百味陈杂怕更合适,不安与惶恐,期待与希望,错综交织在一起,结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处处都透着光,引着风,却就是不见网中人能逃出去,在被生活吞噬,被压倒之前,海未的矛盾其实还是出于自己那久久不能解开的心结。

  源于对小鸟的愧意,一直在鞭挞着她疲惫的心。

  从小一起长大,也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吧,中学就确立了恋爱关系,并且一步一步地稳稳地走到了现在,两人在悄悄的成长中已经逐渐成为了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爱。

  平凡的这一单字在心里咆哮过千百遍,却就是过不了喉咙口那道坎,哪怕是在淫雨霏霏的那天夜里,两人缠绵在床榻,沉溺于小鸟连连不断的娇声喘息中时也未能说出口。

  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海未很久,久到比她意识到自己爱上小鸟的时间还要遥远,藏在无法追溯的回忆里,答案早已随着岁月的风尘散去,她永远也不可能寻回。

  “不,和小鸟一样,我当然也期待着这孩子出生”

  看到她满意的笑脸,海未也不禁笑了起来,或许真的如她所说,新生命的降生会带来了积极的改变,虽然现在的生活还十分糟糕,但总归会好起来的,是吧?

  对,一定是的,只要如此坚信着,人生可长着啊,哪有什么迈步过去的坎。

  这就是支撑着海未坚持至今的最强大的精神支柱,一次次将几度濒于崩溃的她挽回正途,也是因为有着小鸟的陪伴她才能一路磕磕碰碰地走到现在,若是孤身一人的话,说不定早就成为荒郊野外哪具无人认领的孤尸了。

  ......

  “那我走了,自己在家乖乖待着,别乱走”

  “是是是,早去走回喔,亲·爱·的”

  颇有种新婚夫妇的恩爱感,在海未临行前送上的一个吻,  或许能为她钓来点好运,就算不能,但就当是为心爱之人送上祝福又有何不可呢?

  爱是最不讲道理的感情,就是如此任性,能驱使着海未在日益沉重的生活压力下依旧能坚挺下来,抗住所有命运施加给她的不公,并勇敢地发起反击。

  马德里斗牛士般的勇气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目送着海未远去,消失在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幽深中,小鸟心里扬起了些怪异的失落感,很快便随着海未的不见而失控地井喷而出,那更像是忧愁与恐惧杂交而成的怪物暗暗开始萌芽,一点点地侵蚀滋养它的温室,母体的痛苦也无可避免地污染到了子宫里的胎儿。

  剧烈的恶心感沿着喉咙管直翻到舌下腺,无法抑制地涌出,秽物点缀着眼泪一泻而下,淌在刚被雨水洗净的水泥地上,化作一滩恶池,更叫人作呕。

  明明还没到会有妊娠反应的时候,这才第三周而已,难以名状的不安像挥不去的阴云般死死地纠缠着笼罩着包裹着她。大概是错觉吧,这样对自己解释道,小鸟似乎听见了来自身体内部的一声啼哭,从那还和平时无异,尚未隆起的腹部传出,清亮而悲伤,朦朦胧胧,似啼非啼。

  你的哭,是因为明白了母亲的心,而恐惧吗?

  瑞子?

 

 

【Chapter 2】

  来得过早的绿意吹不到她耳边,三月底,夜深深寒冬已去,今天也是独自在家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守着肚子里慢慢开始成型的孩子,小鸟就像那传说中的望夫崖,成天无所事事地待在棚屋的荫蔽下,眺望着巷口可能出现的那个让她挂念不已的人。

  或是陪那尚未出生的小家伙唱歌,说是唱给自己怕还更合适些,两颗心脏一大一小,像蓝莓般蜷着的胎儿已经有了最初的心跳,向母亲索求着更多的养分。肢体的幼 芽正在生出,眼睛的雏形和五官也开始初具雏形,那裹成团的小爪子,贪婪地被模糊的本能驱使,榨取着母亲本就贫弱的身体,汲走生命的脉动,更是在无形间从另 一人手中夺走了最重要的东西

  小鸟的爱。

  她生活的重心慢慢开始偏向这个还不成型的小怪物,爱情向亲情做出了不得已的让步,母性的萌发难免激起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要从中找到一个平衡点对小鸟来说太 难了。心里对海未的依赖随时间发酵而越来越浓,但身体却不断地将她推往孩子一侧,粗暴地要求她割出想念的余力,无法拒绝地让那个尚未出世的生命就这样住进 了她的心室,与海未分庭抗礼。

 获取食物和水,保证生命的存在,再得到心理的满足,并最终寻到配偶,古老的规律永恒不变地刻在延绵了亿万年的进化之树上,来自灵魂底处,或者说来自“生命”这个词本身所引申出的隐含义——

  个体和种的生存,繁衍后代延续种群。

  再怎么抗拒也好,再怎么反对也好,至高的真理从不会因为愚蠢的思想而暗淡,说到底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枝一叶罢了,又何来无谓的优越?

  有手有脚,来回爬动,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祈祷能够变得更强以逃脱追捕,直到把才智也囊括手中......

  那是瑞子梦境中所见之物,太古时期先祖们的挣扎,生存的斗争和痛苦从此开始折磨这可怜的小家伙,并在之后的八个多月里承受足够五千万年的鞭笞,以血腥作为代价换来的历史将如诅咒般反复洗涤那颗晶莹的心脏,虽然它是那么完美,那么脆弱,那么惹人怜爱。

  穿透小鸟层层防备的内心,瑞子无意识中找到了被埋在最深处的恐惧,像是被一层层剥开的洋葱,当卸掉最后的铠甲后,竟一无所剩。

  母亲不可名状的悲伤与恐惧如洪流席卷而过,猛然把她吞噬,作为初生的不受控制的好奇心的等价,瑞子哭了。

  或许对这个时期的胎儿来说并不会发生生理学上定义的“哭”这一行为,但在个体的无意识下这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胎儿的啼哭真实得可怕,不带半缕虚伪,这纯粹的感情倾泻而出。

  和先前一样,呕吐来得越来越频繁,自月末开始就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不知道其他准妈妈们是否也是这样,但小鸟孕吐的高频似乎有些过分了,每天晚上晚餐前后,准点而至,从不失约,比如现在。

  乌鸦归巢的呕哑声似乎就是报时的丧钟,黄昏烧红半边颓圮的天空,透过狭小的通路送来一天中仅有的三分之一辉光,但小鸟并不为此感到高兴,身体的不适只让她觉得难受,每天都要接受这样的“洗礼”,还有足足九个月左右才能解脱。

  秽物熟练地从胃里翻上,挤压着向上,从她痛苦的眼泪下涌出,又是洒了一地,小鸟多少算有了些经验,每当这时候她多在门沿边上,只要起身就能走到最近的那处下水道口,很快地处理掉那些不堪入目的混合物。

  一波接一波,像是胎儿顽劣的反击,对母亲想诞下自己的一种反抗,一方是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另一方的降生,另一方却想永远地活在温暖安全的子宫里,宁愿做着不朽的噩梦也不愿来到可怕的世间,另一组矛盾又纠集在了小鸟瘦弱的身子上。
  “真是的...真是的...呃....呃...”

  “啊...宝宝你可真是的...”

  “真会欺负妈妈呀”

  “乖乖地,乖乖地,安静一点不好吗,将来一个是个调皮的小妮子”

  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小鸟的表情既宠爱又厌恶,唯独这个她无法掩饰,对自己亲身骨肉仿佛要溢满而出的母爱,但也没法不去抗拒她,抗拒这个在黑暗中和自己争抢海未的爱,还无时不在夺取自己生命的怪物。

  她话语中参着的可爱却是无需多言的,等待着等待着临产的那一天到来,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样子。她会长得像自己,还是像海未呢?性格或温柔,或坚强,还是娇蛮无理让人疼爱务必?

  她软绵绵的手掌温柔地抚在肚子上,泛出一圈圈回环,扣在环中的是对未来女儿的美好祝愿,这时候她脑子里那些麻烦的糟糕的烦恼全都被一扫而空,只留下纯粹的母爱在慢慢发酵,渗进子宫里传给血脉的延续,

  小鸟和瑞子彼此在无意中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妥协,谁都没能察觉到,直到小鸟身体的不适感渐渐缓和,趋于正常时她才开始感谢起那小家伙的调皮终究只是暂时的调皮,更多时候果然还是个安静的乖孩子。

  春雨淅淅沥沥,本该是赏花的时候,樱花开得正好,就在湖边,照着荒芜的大路走穿过一个街区,再转过两处拐角就能到达的一片赏樱胜地,而且还不用担心人声嘈杂的干扰。

  当然喽,说难听点的话,这可是贫民窟,就找不到几个有闲心去赏花的人,大家连吃穿都愁,哪还有什么风花雪月的悠哉。

  还有那么件值得一提的事,关于小鸟工作时。

  ......

  “希姐,我打算辞职”

  “当然,并不是说永久,只是这一年而已”

  “哦,好的”

  希的反应出奇地淡定,出乎小鸟的意外,这位饱经沧桑早已参透人生的酒馆老板娘只专注于手里的工作,在账单上勾勾画画,又安排着今晚明晚的演出,随笔将“园田小鸟”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这样突然地又没理由的辞职”

  “奇怪?小鸟觉得咱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摇?”

  “唉,算了,既然你问起,说说也无妨”

  “小鸟”

  收起手中的硬黑钢笔,希一脸正色地看着小鸟,仿佛翡翠雕成的美丽亮绿色眸子里闪出的是超脱一切后的空洞。

  “干这一行的,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不足为奇,哪怕是在不知道哪天出店门就让人袭击暴尸街头都不值得在意”

  “这是地狱的生活之道”

  最后那句话真像从恶鬼嘴里吐出的邪恶咒语,但又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小鸟生活的现状,在海未的庇护下她似乎活得至少还算得上安心,也全是靠了爱人她才能坚持到现在。

  对另一人来说,亦是如此。

  “好了,这几场的演出费我先结给你吧”

  麻利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泛着枯叶色,里面装着小鸟急需的现金,虽然不多,但渡过眼下青黄不接时候的难关算是够了,有了这笔钱的话也能让海未稍微轻松些。

  至少小鸟心中是这样想的,至于海未,那就不得而知了。

  “有空的话也来店里坐坐,一个人在家里无事可做的话会很无聊吧”

  希的语气一转,回到了往日小鸟印象中的那份温柔,一直以来都承蒙希的照顾,她就像亲姐姐一样处处眷顾着自己,工作上,生活中,无微不至的关怀可以说仅次于海未了。

  那该说是一种惺惺相惜才对,都是命运的孤儿,都有着同样的经历,有着同样要守护的人,被守护的人,非要说的话,海未和绘里,小鸟和希,四人在很多地方都有着能够唤起共鸣相似点。

  离开店门的时候,背后绚烂肮脏的灯光似乎完全没有挽留她的意思,不算宽敞的舞台下依旧是那群沉醉在酒精和幻梦中的可怜人,靠生理的刺激和精神的麻醉来抵消 生活带来的苦痛。小鸟在这工作的两年间对这样的人见得多了,也懒得理会了,默默关上门,迎着黄昏捎来的风,独自走上了回家的路。

  天还有些冷,尽管春意渐浓,但风吹起耳发时扔能感觉到那阵刺骨的寒意犹在,久久不肯退去,什么时候自己要也能有这份固执就好了,小鸟在心里这样想着,又不自觉地抚了抚独自,嘴角微微一扬,浅笑着跨过了空荡荡的十字路口,潜进只属于她和海未的小巷道。

  “不是说过了别乱走吗”

  “啊?啊...去交代了工作的事,要善始善终吧,和希姐说清楚了”

  “那还好吧”

  “喔对了海未,这个,拿去”

  将一路攥在手里的信封递给海未,小鸟掀开门帘进到室内,直接就扑上床,急急忙忙把自己藏到了厚厚堆叠着的毛毯之下,藏在心与心的壁垒之下。

  海未叹了口气,也没张口一句话,默默收下了信封,她当然知道里面装的东西是什么,其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一直以来两人都这样过着日子,本就不过的钱更应该统一起来计划使用,而最好的方式就是集中,把两人的薪水集中起来,一起协商规划。

  被窝掩不住小鸟的啜泣声,慢慢地演变为不可控的情绪在爆发,她像失心疯般地哭着,躲在一层层布料的城墙下任性地嚎啕,撕心裂肺的哭号化成一根根十字架,无情地插在海未心上,刺激着她本就染有愧意的自尊心。

  哭没有任何意义,但却是必须的,想要不至于被自责击垮就必须用泪水先把自己淹没窒息。

  被子里挤进了另一个人,熟悉的温暖,熟悉的拥抱,海未的手环住小鸟,绕过背后把她揽进怀里,像护着幼崽的母鹰般细心地贴着她的后颈,仍由小鸟温顺的长发乖乖蹭过。

  这让小鸟产生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微妙的安心与疑惑,突然想到了自己腹中的孩子,海未的温柔究竟是对自己的,还是对那个承载着两人希望的小生命的?

  被保护着的,究竟是自己,还是那初具雏形的婴儿?

  小鸟依旧在思索着答案,这已经困扰了她好几个夜晚,而往后也将继续延续下去,直到那个晴朗的冬日到来。

  “晚安,好好休息吧”

  “嗯,海未也是,亲爱的”

 

 

【Chapter 3】

  “园田,去把那边货搬进来”

  是是是。

  被叫做“货”的 三个纸箱呈金字塔状摆在店口已有多时,孤零零等在一旁无人搭理,直到现在才终于被想起。积了一夜的雨水从四周漫过来将它重重围住,像狩猎落 单的野兔,轻 而易举地穿透了纸板不堪一击的防御,肆掠地把胡乱排放在底层的书刊尽数浸湿。不洁的雨渍又为早已沉寂凝结的墨水重新注入活力,协同着让叠压在 层层书页里 那些淫秽的文字糊成一团混沌。

  每一箱都有大约三十斤重,长宽高相当统一地组成了个标致的正方体,只是棱角已经被雨水磨得酥软,失去了本该有了浅棕,染上了几处熟褐色的伤痕。

  冒着雨将箱子搬进店内,海未就着袖子擦去了额上顺着刘海不断滚下的水珠,那太碍着视线了,之后小心翼翼撕去用作封装的胶带,生怕惹出些什么差错来,在库房里借着昏黄的灯光干着活,分拣,归类,上架,如此循环。

  在这里她不过是一台会说话的机器罢了。

  对比任劳任怨的海未,店长每天只知道坐在沙发椅上把一袋袋油炸食品倒进他仿佛永远也得不到满足的胃里,再翻着那些下流的漫画淫笑不止,又或者和别的女员工不知廉耻地打情骂俏,甚是恶心。

  有什么办法,他是老板,没有他就没有薪水,没有薪水小鸟就要饿肚子,现实就是现实,残酷如此。 

  结束了库房里枯燥的工作,抬头一看,时钟的指针刚刚滑过晚上八点,是时候下班了,海未正准备去结算薪水,手才刚推开房门的时候,随着光线一起射进她眼里的,还有另一些极不检点的——

  那个男人,也就是店长正拖着肥胖的身躯,吃力地摆动腰部,汗水不断地从赘肉渗出,而被他骑在身下呻吟不止的,是店里另一个员工。

  那个三十多岁的未婚女人,每天画着糟糕的浓妆,尽穿些低俗的暴露衣装来上班,说话时还故意嗲声嗲气,成天就知道在店长面前搔首弄姿不干正事,实际上两人就是暗地里,哦不,该说是明摆着的情人关系。

  用更直白点的话来说,一对臭不要脸的狗男女。

  海未立刻关上了门,拼命整理濒于混乱的思绪,努力理解着刚才所见的一切,但无论如何还是不能接受这种事,尤其是就发生在自己眼前。

  别人的私生活,讨厌归讨厌,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呢?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很快又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尽量不去想那些肮脏的画面,就靠着门板呆立在黑暗的库房里,一直等到外边的呻吟声停下。

  当海未再一次准备开门的时候,却没想到这一次不用她动手,那女人主动从外面进来了,衣服还耷拉着露出了肩带,脸上那些白浊秽渍留下的痕迹也没处理干净,斜眼瞟了海未就那么一秒过后,又若无其事地从她旁边擦过,还故意挑衅地撞上了她肩膀。

  嘁,有什么好神气的,这条母狗。

  “哟,你刚才都看见了吧”

  尖酸的声音,语气里头裹着不知哪来的自豪感,刚才海未不小心开门的动作被她发现了并不奇怪,海未本打算不提这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收拾好东西拿钱走人就算了,没想到她倒来挑事。

  “你还没尝过男人的味道吧”

  恶心,恶心,恶心,再找不到什么更合适的词了,像是给卷进了水沟里被搅成一摊烂泥的死耗子,从她嘴里爬出的每一个字里都含着满满的恶意。

  你怎么不去死?婊子?

  海未没搭理她,依旧是收拾着自己的提包,把该装的东西装好,再用橡筋把头发束上,拧成一股清爽的单马尾,耳朵主动屏蔽掉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直到她那张犯贱的嘴提到了不该提的东西——
  “真恶心,你个同性恋”

  “喂,你的‘女朋友’难道也是这种人?啊啊啊,肯定吧,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居”

  “呸”

  抱歉,你刚才顺带也连着另一个人一起骂了吧。

  当然,海未对这样的流言不怎么在意,她自己的话怎样都好,想骂便骂无所谓,只是决不允许有人去碰那条底线——

  小鸟。

  面对像连珠炮一样打来的挑衅,海未并没有想还口的意思,对这种人何必费什么唇舌功夫呢,能动手就尽量不嚷嚷,搬来这里之后海未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啪

  第一下耳光掴在她涂满了劣质化妆品的脸上,留下一道鲜红的掌印,紧接着是来自另一只手的第二下,从左边抽上去来得更狠,海未下手从不留情,对那些混混如此,对这个管不住嘴的女人也是如此,适当的“教训”是必要的,否则她们永远也学不乖。

  不过海未不用担心以后了,她心里很明白自己这两巴掌打下去也会一并把自己的工作给打掉。

  果不其然,听到里边不寻常的动静和刺耳的尖叫声,店长慌慌张张地撞开门闯了进来,正好迎上海未冷酷的目光,这胆小的胖子竟一下不知所措,看着自己的女人被人打了也只能愣在一旁,光是眼神就能把他吓得牙齿打颤双腿发抖。

  “不会你说,我自己走”

  撂下这句话后海未又凶狠地瞪了她俩各一眼,甩头就离开库房,走到柜台处将写有“园田”二字的装着该属于她的工资的信封放进兜里,还顺便把桌上剩下的还没开封的一只烧鸡也一起带上,那样的香气海未已经有很久没有尝过了。

  正好给小鸟补补身子,她肯定会高兴的。

  这么想着心情就轻快了许多,但只是现在而已,回家的路太长,比起平时来说今天更是如此,像是永远望不到尽头的未来,海未独行在了无人烟的大街上,两手护着装有烧鸡的口袋,生怕遭淋了雨。

  她很饿,除了中午时候啃过两个穗村的大馒头和喝了一些水外就没怎么进食过了。饴糖裹在烤熟了的鸡肉上,再经过卤水的煮制,这只烧鸡此时有着无比巨大的诱惑力,只要一口,哪怕一口都好,唾液已经不听使唤地漫上了舌尖,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快朵颐。

  思念止住了食欲,真正需要食物的人不是她,而是在家里忍受着十个月煎熬的小鸟,不止是身体上的,更多是漫长的无所事事给心理上带来的巨大压力,无聊可是最致命的痛苦。

  雨势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海未全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她的包,她的被洗过了千百遍的早该被扔掉了的衬衫都沾满了雨水,除了被她紧紧护在怀中的仍然散着热与香气的烧鸡。

  小鸟是否也是这样护着孩子的呢?脑海里不禁跳出了这个问题。

  或许吧,至少想为了某人守护某样东西的心情是一样的,她加快了脚步,心情却越发沉重起来,忧郁地又有点后悔地往家的方向走去,已经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巷口了。

  在更衣室里大打出手后她毫不意外的被“开除”了,离开了那个整日油头垢面,满脸长着密密麻麻的雀斑,还老喜欢在各种场合抓住机会揩油的肥仔老板。

  如此轻描淡写地将这段经历简单带过我想已经足够了。

  或许对她来说真是一次解脱也说不定,但接下来绕不开的总是最现实的问题——

  吃饭。

  没有了工作等于没有了收入,以前那地儿虽然也只能拿着些许微薄的工资,但好歹还能维持生活,因此她也就没什么怨言,苦一点没关系,只要日子还过得下去海未也没抱怨过什么,但现在可不一样,她再没了底气说出那样自信的话——

  我会守护下去的。

  真是讽刺,对这样一个失去了所有经济来源的家庭,过去只有两个人时填饱肚子都勉勉强强,现在还得再加上半个小家伙的开支,更是雪上加霜。

  ......

  转眼已抵近五月,时间的步子迈得太快以至于全无一点实感,对小鸟而言尤其如此,正如外边刮了一宿的雨——这彻夜难眠,扰得人心烦意乱的绵绵细雨。也不知几时才肯收起它凄冷的哀嚎,像笼罩在层层冰雾下的古老雪峰,低沉阴郁却又布满了将亡之人般疲软可怜的威严。

  今年的四月二十六号和过去并无异样,依旧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枯燥到足以令人心生烦躁的无聊日子。

  不过那也只是她负担了两条生命的瘦弱身体在做些无谓的抗议罢了,近来时常如此,孕吐反应也开始出现,小鸟正在逐渐适应着新阶段的生活,这对一个年轻的准妈妈来说是一个值得开心的讯息——意味着离孩子的降生又近了些,一想到这她心里便不自觉地又开始暗自欢喜。

  可连风都染上了枯叶色,被可悲的可怜的可爱的雨珠附着其上,它们汇成串,再织连成幕,懒洋洋地毫无干劲,覆满溢着黑暗的巷道。

  暮春的这场雨来得不急,却也不缓,恰到好处地在最合适的时候赶到,正将海未心中的烦闷不安洗得一干二净,温柔地把她那颗澄澈空明的心重新还回。

  “我把工作辞了”

  “是吗”

  没有想象中会出现的意外,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回答,甚至于海未自己都不敢相信小鸟的反应会如此平淡,她自己此时却是被深深的自责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鼓起了仅剩的勇气才说出了这话。

  接着是苍白的沉默,刚才她颤巍巍的声音里压抑着难以名状的无奈,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满怀恐惧地向母亲坦白,几分惆怅又夹着几分解脱。用如此懦夫般的方式来逃避实在是已经到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后而不得已才做出的选择。

  其中百味又能说给谁听?

  她不还是一直都陪在自己身边吗,真是的。

  “没关系的,总会好起来的”

  尽管两人分别在屋内屋外,但隔着那扇薄薄的“墙”,小鸟还是微笑着接受了这个十足糟糕的现实。

  “抱歉...抱歉...抱...我...”

  之后又回到沉默,雨声中隐隐传来少女微微的哭声。

  最 后 一个字已经说不出口,泪水咽着喉咙硬是把话给生生推了回去。海未掩面伫立在雨中,现在还能勉强支撑住自己不断发抖的双腿,不至于难堪地跪下。屋内沸腾 的 蒸汽挤着水壶发出呜呜响声,正好陪着雨声一起掩过了她自责的呜咽,那微弱的,反复着后悔的让人心碎的哭声溶入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水汽被灶台上摇曳的青焰驱走,正如海未渐渐失去的希望,以及最重要的支撑她坚持下去的信心。

  “还是进屋里来吧,外边冷”

  别这样温柔,拜托了,至少一句训斥都好,别这样无止境地包容。

  还怎么有脸进去?又该拿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她?呵。

  这时候哭出来或许更好,对现在的她来说更需要让消极的情感得到释放,让它们像脱了缰的烈马,尽数放任自流。

  所以海未淋在暖和的雨里,失去了力气的双腿还是不争气地倒下了,她双膝跪地,像是祈祷,又像是丢了魂似的,扯开了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哭可不总是懦弱的表现。

  小鸟当然听见了这一切,但她做不了什么,或者说不应该去做什么,现在只需要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就好,就像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别去过多打扰。

  无奈她的泪珠也不听话地悄悄滑下,在那张精致的脸上留下一道不怎么显眼的泪痕。小鸟一边噙着眼泪,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家务,尽管世界已经模糊,但粗钝的菜刀还是一刻没停下,蔬菜还没处理完,豆腐也还沉默着躺在碗里,白白嫩嫩的,切成可爱的小方体,看起来就招人喜欢。

  菜 刀 剁着砧板细细作响,刚才洗净还沾着透光的晶莹水珠的一把空心菜杆被刀刃一阵上下后割成几堆极小的碎末,像落日时分映着红日的沙丘,鲜艳欲滴的青翠点缀 在 无声的暗棕色上,这怪异的组合充满了违和感,但在小鸟眼里却看着可爱无比。金色的烧鸡还躺在一边,流着诱人的蜜汁,等待着被送上餐桌,被送给这个长期 得不到足够营养的准妈妈。

  这太重要了,尤其对还承担着给孩子供给的她来说,现在的境况没什么可供她挑剔的,能摆上点肉食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了,放平常也就每个月月初会象征性地开开荤,弄点比较便宜的鸡肉或者鸭肉来粗加工一下,这样精致的菜式连想都不敢想。

  孩子,你要是能再来得快些就好了

  宠爱地抚着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那是裹藏着生命的伊甸园,她心中的低语不知能否让孩子听到,她殷切的期待也不知是否能在这孩子身上得到实现,毕竟再怎么说这也才第十周,往后的日子还有的是。

  海未并没有回应小鸟,对现在的她来说更需要的是一个人静静,雨也是十分贴心地专赶在这时候落下,正好让她好好清理下情绪。实际上她的辞职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在那样的地方和那些糟糕的同事一起,还能坚持工作到现在已经是做出过极大的让步了。

 菜好得快,转眼便上桌。

  海未只拈了几块豆腐,和着炒得油亮亮的卷心菜拌在饭里,拿筷子熟练地吧它们与米饭搅匀,闷不吭声快速刨进嘴里。

  至于那只烧鸡,在油锅里滚过一道后再出锅时变得更加诱人,酱汁在昏黄的低瓦灯照映下流着金色的光,摆上盘子里端来时让她忍不住咽了几下口水,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那表情简直恨不得立马就啃它个精光。

  但一直到最后放下筷子海未都没对烧鸡打半点主意,特意将盛有碎碎鸡肉的盘子推到了小鸟面前,已经经过处理切成小块,那一开始就是她为了爱人准备的,属于海未的只能是那些个粗茶淡饭。

  这是自己加诸自己的镣铐,她忍得下,也必须忍下。

  “慢点,别噎着”

  “海未总像个孩子,饭粒沾到嘴上了喔”

  一粥一米当思来之不易,小鸟举筷夹走了海未嘴角的两粒米白,就着送回了她嘴里,喂食的动作来得轻巧自然,眼里盈满的是宠溺的温暖。

  所以说幸福吧,唔,或许我很难用这点肤浅的文字来讲明白那到底是爱情还是亲情,又或是由前者慢慢发酵而成的后者,但无可置疑的是至少现在,至少就现在来说这小小的棚屋里是被简单的幸福拥抱着的。

  海未离开时不像往常那样将碗里的饭全吃得干净,而是留了一小团米饭,蒸蒸冒着热气,从米粒间的缝隙里还涌着诱人的香味。

  她了解这味道,亲自冒雨护在怀里将它带回家,海未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她选择用自己的温柔来回拒小鸟无声的关爱,两人都习惯在沉默中替对方着想,彼此虽没有过多言语上的交流,但两颗心却早已紧紧贴拢。

  ...

  “你当以温柔耐心来照顾你的妻子,敬爱她,唯独与她居住。要尊重她的家庭为你的家族,尽你做丈夫的本份到终身。不再和其他人发生感情,并且对他保持贞洁吗?你在众人面前许诺愿意这样吗? ”

  “我愿意”

  海未的话语坚定而勇敢。

  “你愿意到了合适的年龄嫁给她,当常温柔端庄,来顺服这个人,敬爱她、帮助她,唯独与她居住。要尊重她的家族为本身的家族,尽力孝顺,尽她做妻子的本份到终身,并且对她保持贞洁?你在众人面前许诺,愿意这样吗”

  “我愿意”

  有着小鸟的温柔,幽雅可爱。

  两种不同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废弃教堂里,她们是自己的司仪,这里没有主婚人,没有教父,也没有新人的双亲,甚至连一套漂亮的礼服和婚纱都没有,海未和小鸟就在野草鲜花的簇拥下进行着交换戒指的神圣仪式。

  不知从哪抄来的撇脚誓词,歪歪扭扭地念着,但心意确实实在在。

  “新人 园田海未”

  “新人 南小鸟”

  “错啦错啦搞错啦,海未这个呆子,现在该是园·田·小·鸟才对喔”

  这是一段或许有点点温馨的小插曲。隔着黄昏射过圣堂穿入的霞红色阳光,它是即将逝去的迟暮,在得不到祝福的祝福中这对新人从此步入了婚姻的大殿,开始了早已等候她们多时的艰难人生。

  当墙外第一声蝉鸣响起,嘘,这该是夏天的故事开始了。

 

 

【Chapter 3】

  “果然...还是工作的事呢”

  “算是吧,不过去外边看看的话总会好起来的”

  “我先走了,好好在家待着,这时候了更别乱跑”

  海未颠颠鞋,外面雨水直漫到她家边上,好在水泥板和房门多少起了作用,将这些不知混杂了多少污秽的东西拦在外面——一如她对小鸟过度紧张的保护。

  毕竟那是两个人,不止是朝夕相伴的爱人,更有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还无忧无虑地藏在母亲子宫里安享天堂般的日子,不用为明天的面包发愁,也不用为屋顶漏了雨而顶着肚子忙活一通,婴儿啊,可是最自私的了。

  只会和本就身体孱弱的小鸟争夺养分,日益增多的营养需求随孩子的发育不断地转化成生活的压力让海未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前些日子她都太累了,更糟糕在于现在还因为一时冲动丢了工作,两人的一日三餐都成了头等大事。

  疲惫的身心还没能得到充分的休息,海未便不得不空着手又出去找活路。至于什么工作,干什么都好,薪水,薪水,只要有足够的薪水能养活小鸟,能维持自己劳动力的再生产就好——哪怕干些见不得台面的脏活,只要瞒着就好了。

  事实上这个年纪——十九岁的年轻姑娘想搞到钱是相当容易的,只要,是的,只要肯放下一些不那么必要的尊严的话...对老头子们卖卖笑,大把大把的就能收入囊中,是吧?然而向来就自尊心太傲的海未对这样的桃色产业自然是嗤之以鼻的。

  低落的时候人总会想躲进回忆里,就算它并不怎么美好。

  那 时候的小鸟小鸟尚未像现在这样是个怀胎四月的准妈妈,还在酒馆里上夜班,那会她总会在夕阳快落山时换上家里仅有的几件算上得了台面的衣服,匆匆吻别海未后 就提着小皮包赶往“绯红的萨拉凡”——绘里和希的酒馆。它通常只在夜间营业,而小鸟的工作是陪客人们喝酒聊天,有排班的时候再上台演唱几曲就好,不同的是 她不像其他姐妹们去靠捞点“私活”来赚外快。当然,这些小把戏自然是全都看在老板娘东条希的眼里,但她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手下的姑娘们要想生活得好 一些,这些不干净的灰色,哦不,桃色收入是必不可少的。

  毕竟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红灯区。

  走过了无数次的小巷像 是在嘲讽她的无力,唯一的出口,也是唯一指向家的道路。黑压压阴云满布天空,午后三点多,又正值六月盛夏时分,本该万里晴空拂来阵阵热风,却被渐大的雨势 给遮掩了阳光。哪叫他天公不作美,海未的所谓“出门找活儿”其实就是想借着机会散散心罢了——决不能把坏心情倒在家里。

  很难想象这只是一个年只十九岁的少女,本该是享受风花雪月的爱情,过着犹如裹了蜜般甜美的日子的年纪,而命运恶作剧般分配给她的只有责任,一个即为人母,又肩负起一整个家庭生存重担的责任。

  可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些吧,混蛋。

  但海未没有怨言,和过去一样默默承担一切,只是少了些排解压力的渠道——最行之有效的方式是将其化为某些本能的欲望释放掉,然而眼下小鸟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允许这样亲热的接触。至于另一种打擦边球的减压方法,海未虽然心知肚明,但也明白绝不能去沾上关系。

  不过找找友人聊个天还是没什么的。

  沿 着熟悉的马路——静悄悄空荡荡,只有汽车的残骸,爬满了野草和常春藤,就那样无人搭理地停在路边,车窗被帮会的混混们砸了个粉碎。这条路海未走过了不知多 少次,从中学时代到现在,就前些日子还有工作的时候为止,这都是她上下班的必经之路——她留下了无数回忆,学生时代两人无忧无虑的笑颜,一起躲过雨的梅花 伞,还有那溶在雨中永远不会随时间蒸发的一次次热吻。

  前方的尽头是街区最“繁华”的地段了,我是说如果这鬼地方也配得上“繁华”二字的话。从海未的视角看来,西木野医院的大红色霓虹灯已经能看见了,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琥珀般的褐色眸子里——和爱人的一样,迷人的琥珀色,相比将来的孩子也会将这优良基因继承下去吧。

  倏地一阵不合时宜的冷风吹来撩起她耳发,绽满矢车菊的纸伞在海未身边划出一圈优美的弧线,雨水拉成帘幕坠下。

  “真是的,每次来都这么阴森森”

  浅浅一笑,她像是松了口气,脚步不知不觉中变得轻快起来,踩过坑坑洼洼满布的水渍,迎风走近了冰冷的医院大楼。

  死一样的令人呼吸都快冻结的凝重气氛,只要靠近便能深切地感受到,不知为何地环绕此地——西木野医院。传说是修在过去的战场遗址之上,因而地下挤满了无法成佛的恶灵,又被紫檀木镇在医院下不得动弹,所以各种妖异的传闻不断,算也一大趣闻吧。

  但不能否认的一点是,西木野医院的确有着全街区最好的医疗设备和素质最高的医务人员,当然收费是高了那么些,可却是这能找到的少数几家保证安全的医疗机构。

  西木野真姬医生全权所有。

  海未这时候恐怕还想不到,就在六个月之后,那个尚未来到的大雪纷纷的暖冬,她还会再回到这里——为自己的宠溺与大意付出代价。不过那都是后话了,说起来虽遥遥无期,却也近在咫尺。

  迎面扑来的风杂着雨水,顺着刘海淌下模糊了她的视线,映入海未眼里的世界渐渐变得朦胧不清,远处大楼的影子在只留下轮廓后更显几分阴森。

  有些东西恐怕自己都没法理解,那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要真是后者的话不知海未心里又是什么滋味——自诩坚强的她说到底也无非还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罢了。说到这里,她或许有那么点后悔,为四个月前的一时冲动——

  隆冬才去,暖春未至。

  到底自己是为什么会答应小鸟那样任性的要求呢?清醒地明白那将会成为这个刚刚成立不久的小家庭沉重的负担,但还是选择了一如既往的对恋人的无条件宠爱——真的好吗?

 

 

 

 

 

评论 ( 10 )
热度 ( 58 )

© 不成文书柜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