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潮汐游戏(4)

 “我们这个点回家,会不会晚了点,姐姐?”

  “诶?现在吗?不会不会,还早着呢,你看,太阳都还没——”

  “没?”

  “……落山了。”

  第三天的傍晚,随着远去的鸦群一同焉没了气的是穗乃果的短短叹息,本打算着帮家里收了店里的工作就能回家闲暇时间,没想却因为一时兴起,拉着妹妹雪穗一同去了平日里喂养流浪猫狗的建筑空地。

  也是一不留神忘了时间,沉浸在与仅剩的那只猫仔的嬉闹中,连一向行事认真谨慎的雪穗也被拖着下了水——逗弄小雪风的自己也被猫爪的肉球给俘获。

  顺带一提,“雪风”一名是穗乃果在某个大雪寒冬的夜里认识这只野猫时,为它取的重要的名字。当时奄奄一息生命垂危的雪风就躺在她家阳台边缘,只剩微微的呼 吸还显示着它的生命仍艰难存续着。穗乃果悉心照料了它半月,这孩子终于才恢复了活力,从此便无可救药地黏上了她,成了高坂家时不时的坐上宾。

  在高坂妈的眼里,雪风甚至要远比自家大女儿更可爱,总是对它好食好喝照顾——甚至沙发的穗乃果专座在某些时候还会被易手给某位猫大人。

  “姐姐啊,你也该有点时间观念了,唉。”

  “会的,会的!”

  穗乃果为维护自己那几乎不存在的姐姐的尊严做着无意义的挣扎,涨红了脸反驳拍上肩来叹气摇头的雪穗。

  “那请问现在几时几点了呀,姐·姐·大·人,嗯?”

  “……六点四十六分!”

  她没经思考便将答案脱口而出——这是脑内一闪而过的数字,直觉的选择。

  “那我看看啊——”

  雪穗举起右臂,少女气息满满的薄荷色小腕表指针正正好落在了如穗乃果所说的刻度处。

  “厉害呀!”

  “嘿嘿,早就说过了吧,穗乃果的运气可是非常强大的喔!”

  穗乃果揩揩鼻子,神气地为自己的精确的直觉嘚瑟着。

  “姐姐,鼻子拉得好长好长了的。”

  “讨厌!”

  “快点啦,再这么慢吞吞下去的话,今天的点心就没你的份了哟!”

  “你这丫头,给我站住——”

  少女的欢声笑语正朝着夕阳沉下的那方追去。归鸦没匆匆回巢,只是驻在电线杆顶做短暂停留,歪过脑袋,收折黑翼,瞪大的眼珠子就快凸出了般打量着两人渐远的背影。

  …

  ……

  厨房里的水声哗哗,碗筷与瓷盘的碰撞敲出生活最平凡的组曲——今天是轮到穗乃果收拾饭后餐具,穿着油渍作画与各色颜料印子星罗棋布的旧围裙。她一边哼着小 调,一边快去地擦拭碗盘,三下五下又涮干净了炒锅,随后熟练地揉搓着如柴堆叠好的筷子群,也就两三分钟工夫,两姐妹的餐具就收拾得干净整齐。

  “好了喔,雪穗。”

  “辛苦了。”

  “爸妈什么时候回来?今天有说吗?”

  “很遗憾,没有。”

  雪穗闲在客厅,电视里本地台的新闻主持人正念叨着最新的旅游广告——做得真没劲,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吸引到游客嘛!

  “好无聊。”

  “雪风今天也没来……是去哪玩了吧,说不定还有了恋人,唉,连只猫都有伴儿,我可还是孤身一人呀,啊啊啊啊!”

  “姐姐!”

  “什么——”

  穗乃果拖长了嗓音回应着妹妹。厨房隔着客厅有不长的小段距离,经一个拐角后,喊声被消减了不少,正在就着洗洁精洗手的穗乃果拧紧水龙头,取毛巾擦干了手,一面解开后背围裙的结,一面向客厅走去。

  “姐姐,我想谈恋爱了。”

  “哦。”

  “哦?”

  “哦。”

  “啊?啊啊啊啊?!咱们家小雪穗怎么突然开窍了!”

  也许是一时太过兴奋,穗乃果那解了只一半的围裙在主人的两个大步子拉扯中哗啦塌下——她冲到雪穗面前,蹲下,与沙发上坐着的妹妹降平到同一高度,就像个守财奴见了宝,两眼放光。

  独身主义二十年的雪穗,今天是不是中了邪,还是脑袋瓜子突然开了窍,终于想通了要渡往恋爱的彼岸,这可是大事儿!

  “说说,说说,来给姐姐说说,喜欢什么样的人?”

  “喜欢我喜欢的人。”

  雪穗一脸正色地回答道。穗乃果的脸石化在吊扇懒洋洋的风中。

  “……”

  “……”

  姐妹两人的默契,在彼此的沉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啊,对了,隔壁昨天搬来了人,知道吗?”

  “诶?那间屋子不是废弃好久了吗?噢,说起来,前段时间是有看见保洁公司的人在忙里忙外。是怎样的人呢?”

  “不知道,小鸟姐可能了解些什么吧。”

  雪穗掏出把薯片,若无其事地放进嘴里,嚼,嚼,咔嚓咔嚓响声勾着穗乃果的哈喇子都要流了下来。

  “想吃吗?”

  “嗯!”

  穗乃果犬的尾巴摇得特别起劲。

  “那就给你吧。”

  雪穗心里暗自笑着,将干瘪瘪的包装袋递给穗乃果,借口外出散步透气迅速逃走。

  而屋里——

  “雪穗——”

  是穗乃果抱着最后的一袋零食空壳的绝望哀嚎。

  …

  ……

  请让时间重回到朝色蒙蒙亮的清晨。

  海未撑着疲惫的身体从凉毯下起身,揉揉眼,从睡意未散的迷糊中伸了个懒腰,早晨六点的阳光投在床头,她们彼此互道了早安。

  拖鞋上那只粉兔笑得特别憨,一步两步,啪嗒啪嗒。海未穿着睡衣,摇摇晃晃走到洗漱间将一夜过后凌乱的长发理顺——那是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深黑。

  起早之后,冰箱的存货已经为了填饱昨天的饥饿被全部消灭,她要再不出门觅食的话,指不定就得被饿死在屋里了。

  “果然得出去补充物资了吗……”

  她打开空荡荡的冰箱,回应她的是足够醒神的舒适的冷气,然而冷气的作用是祛暑,而不是驱除饥饿。

  海未慢悠悠荡回房间,换上自己带来的便服——水蓝色长裙上极浅的浪花滚滚,直遮住她的几乎整条修长的腿,只露出白白的脚踝。一双布鞋,没有多少华丽的点缀,淡雅的素白与她气质十分相衬。

  镜中的自己着装合理,打扮得还算过得去,海未挺满意上身这件短T恤——这是三年前还谈着恋爱时,和曾经的女友在暑假里购入的唯一一套情侣装,她的蓝,她的红。

  可现在,这都不重要了。

  ……

  迎着清早的好太阳,仿佛整个人也都洋溢着朝气,海未精神抖擞地漫步在几乎无人的街上,镇子都还没醒来,除了晨跑的少年少女们,她见得到的就只剩早起喳喳叫个不停地鸟儿了。

  小鸟她还在做着好梦吧?

  “抱歉——”

  一时落入了自己世界中的海未,在思考阶梯循步往上,却撞上了来自现实的冲击——不留神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少女,对方看上去要比自己更年轻点儿,穿着写有大大“ゆ”字的运动衫,戴着耳机,看来也是沉浸在了另一世界而和她撞了个正着。

  “没事,我该道歉才是。”

  “没怎么见过的人,你是才来这儿的吗?”

  “算是吧。”

  “那祝你愉快,好运常在喽。”

  “谢谢。”

  短短的几句客套话后,少女的栗色短发与青蓝眸子却在她脑海中形成了足够深刻的印象。

  “是个可爱的孩子呀,呵呵。”

  海未一笑,朝着远去的少女背影挥挥手,她是难得如此自然地绽出笑颜。继续走吧。

  “东条……哦不,希她家的店,应该开门了吧,去看看了了,打个招呼。”

  喵。

  猫?

  从身旁左侧围墙处传来的一声猫鸣吸引了海未的注意。仰头循着声音的望去,那趴在墙顶白白的一团和她对视着——两对眸子的瞳色是惊人的相似。

  “喵”

  喵。

  海未学着样子,也饶有兴趣地猫叫一声——换来的却是一阵白眼。猫甩甩尾巴,跃入墙的内侧,一点没给海未面子。

  “啊……看来还真是不讨喜呀。”

  无奈摇摇头,这小插曲并没多少影响到海未心情,她依然自在地信步闲情,早间的风暖,她走得也缓,这坡道长得望不着尽头。

  尽头处是哪家姑娘被拂乱了的思念吗。

  噗嗤。

  如此想着,海未不禁又笑出了声。

  ……

  沿着横贯镇子的街道往上,只用不到一刻钟便能抵达东条家的店,这时候同它的主人一样,这里还紧锁着门,沉睡于翡翠色的梦境中。

  “还是不去打扰好了,她应该还在休息吧。”

  这是园田海未的温柔。

  今早要做的事是什么呢?噢对,想起来了,自己的肚子还饿着,一路上太过悠哉以至于连早餐都给忘了,得赶紧找个早点铺解决解决。

  “又在找吃的吗,海未猫?”

  “呀——”

  突然从后背贴上的柔软——丰满的双峰猛地“撞”了过来,海未被惊得叫出声,身体随之一颤,差点就跳了起来。

  “原来是你……”

  “压压惊,压压惊,给。”

  看来和想象不同,东条希并不是条浸在梦境中的懒猫,她已经拎着大包小包食材回来,天晓得是什么时候就早起,又是到什么地方弄来的这些鲜肉蔬菜。

  “啊,谢谢。”

  海未接过希递来的塑料袋,里边的大包子还散着热气,看来才离笼不久。那就意味着,她购物的地方绝不会太远。

  “本地特产,鲜肉大包,这家店可是咱的老熟人在经营,喜欢吗。”

  “味道不错,嗯。”

  “更重要的是可以填肚子吧,呵呵。”

  看着小口小口拘谨着咬包子的海未,希也是为这孩子叹了口气。

  “你啊,吃东西的时候就别太在意那些有的没的的东西了,就是要开开心心大口咬包子才好!”

  “……”

  “我猜一猜,你说的那家店,该不会是……”

  “答对啦!海未猫真聪明!”

  “我都还没说……”

  东条希乐呵呵笑着,浓而长的弯弯睫毛在金灿灿阳光下尤其漂亮。

  “是‘矢泽前辈’对吧。”

  “真厉害,该不会是有读心术吧?”

  海未皱着眉头,疑惑清楚明白写在脸上。

  “眼睛已经出卖了你。”

  “漂亮的金眸子,和那孩子简直天生一对儿。”

  东条希换着宠溺的目光看着海未——从她的瞳孔里读出的与小鸟同样的迷茫。

  “加油吧,年轻人!恋爱需要自己去争取呐!”

  她搭上海未的肩,轻轻拍了拍,就转身离开,走向自家店面,不紧不慢解开锁,木门旋地就张开——欢迎光临!

  “来坐会儿吗?”

  “现在就不了。”

  海未礼貌地回绝了邀请。对方也心领神会地没有再勉强她。

  “这儿随时欢迎你。”

  “谢谢。”

  …

  ……

  “喂,不过来打个招呼吗,园田家的女儿。”

  海未行至昨天的岔路口,个头小小的矢泽前辈已经大早就起身忙碌,为一天的生意紧张开工——她在经营茶馆之余,也会为来往行人提供有偿的早间餐点服务,笑容百分百甜美——营业性的。

  “早安,矢泽前辈。”

  她微微鞠一躬,致以礼貌的问候,停住脚步,向妮可挥手示好。

  “过来一点嘛,来。”

  海未几步上前去,隔着前台——蒸笼里热气腾腾,面粉沾了一桌子随处可见。

  “啊,别太介意我这里,有点乱糟糟的,不好意思啊。”

  妮可转身扯了张帕子,擦去了手背手心满满的白粉,再撕下条塑料口袋,套着手探进热气中抓了两个包子,装好,口袋耳朵熟练地打个结,递给海未。

  “尝尝,我家招牌,鲜肉大包,嘿嘿。”

  她此时才终于笑出了真心。

  原来希说的就是这里吗,那刚才自己吃的包子,也肯定是蹭来的吧。

  “那就不客气了。”

  “这才对了。”

  接过淳朴的好意,海未也向对方回以真心诚挚的笑容,而早晨的时间,则在悄无声息中缓缓流尽。

  …

  ……

  “就是这里了吧,昨晚。”

  工作日的今天,车站依然是一片悠哉——没有工人,没有轰隆隆的响声,也没有熏天的废气,就连红砖的烟囱也早都死去了。

  也对,工厂的破产为这镇子带来安宁的同时,也扼断了它走向现代的希望。

  “只是在缓慢地死去吗……”

  这是她的叹息,她的感慨,她的无能为力,她的袖手旁观。

  “唉。”

  正想着要如何消遣时间,最不愿见到的人还是占据了她视野中最醒目的一隅——小鸟就在前方的站台那儿,并没有发现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长椅边缘,手中动作在大腿上不知做着什么。

  要过去吗?

  面对,总好过逃避,海未。

  ——她心中如此对自己鼓励道。

  “早。”

  “啊!是小海呀,早。你也来这儿吗?”

  当海未走近,她才发现刚才疑惑着的,竟然只是两只被自己惊走的鸟儿,在听到陌生人的来声后,倏地振翅飞走。

  “把鸟儿都吓走了。”

  “这不还有一只吗。”

  海未笑着坐下了,在小鸟旁,克制着和昨晚相同的不那么亲密的距离。

  “不过来点吗?”

  “啊,好……”

  尴尬。尴尬。尴尬。无可避免的尴尬在小鸟的催促下从海未微红的脸颊泛出。

  “涨水了哦。”

  “什么?”

  “这时候的话,潮水正好会涨上来,淹没浅滩,如果还在河心的话,可就会被困住了。”

  “困兽?”

  “困兽之斗。”

  “什么?”

  “没什么。”

  小鸟将话题转来,视线落在海未手中的口袋上。

  “包子?妮可家的吗?”

  “你怎么知道?”

  “这味道从小吃到大,以前是妮可妈妈给我们这些孩子,现在就是她了。”

  乡里的传承吗,也许妮可的妈妈也是从她的妈妈那里接过了这个店铺与手艺,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她的孩子也会延续同样的工作——这个逃不出,也无需逃出的传承。

  “这一次,还会走吗?”

  小鸟拈住了海未衣角,怯生生吐出胸中不安,埋着脑袋,长长的茶发耷下——掩住她长久以来心愿得以实现后害怕再度失去的担忧,也掩住了她难以启齿的心声。

  喵——

  猫鸣再一次闯破可怕的静默。

  “雪风?!”

  “雪风?”

  小鸟被这声猫鸣惊走,抛下海未就朝着白猫奔去。

  “雪风是它的名字吗?”

  “嗯,基本算穗乃果的宠物吧,啊不对,穗乃果的‘上司’才对,总之是有点奇怪的关系。”

  海未脑子里一片雾水,而小鸟却能悠然自在地和这只十分瞧不起她的猫大人相处得极好——她能顺她的毛,能任它的舌头舔舐指尖,能随意揉搓猫的软软肉球。

  而自己呢?只会收到白眼和臭屁。

  “这只猫,刚才和我打过照面。”

  海未带着幽幽的语气说道,和猫的大瞳孔四目对视——人与猫,像一对冤家般彼此瞪着对方。

  “哼。”

  喵!

  “哼哼!”

  喵喵!

  ……

  海未和雪风杠了起来,她哼一下,猫也就回击似应她一声。

  “噗,噗哈哈哈哈,小海你真是的,居然会和雪风闹起来,关系不错呢。”

  “一点也不好吧……”

  海未没办法只叹口气,俯下身子,斜着脑袋极无奈望向小鸟——她还是没法和雪风对上电波,不不不,打算和一只猫对上电波这种事情才更奇怪吧。

  “能成为朋友就好了。”

  喵——特意拖长的一声。

  雪风又一次甩甩尾巴,从小鸟怀中跃出,径直往海未走去——四只爪子踮得优雅,这猫的气质是非同寻常的,与常见的野家伙可不能并谈,非得说的话,或许是乡下 派与都市派的区别吧。它走近海未,绕着长椅巡视一轮,接着没好气地趾高气昂走开——轻巧跳下月台,越过荒芜野草覆满的铁轨,向着对岸的青山跑去。

  “走了呀……”

  “嗯,走了。”

  “雪风性情很怪,不过算是个乖孩子。”

  “和小鸟一样的吗?”

  “不喔,比小鸟要可爱多了。”

  一阵忽起的强风卷过,恰到时机地填补了两人对话的空白——海未已经挤不出半个字眼来应答,与小鸟的共处过分使她尴尬,打不开的话匣子紧紧闭锁着,同她那颗不知所措的心正被重重迷雾笼罩着般。

  ……

  “海未还有要做的事吧。”

  小鸟首先打破了这困局,站起身,尽可能挤出一个埋住苦涩的笑容。

  “还得买菜,家里储备已经空了。”

  “那还真是头疼呢。”

  “没错。”

  沉默。紧紧压迫着气氛的沉默插入了话题的间隙。

  两人都极有默契地回避开对方的目光,彼此躲在视野所不能及的晴朗阳光下——海未遁入阴影中,而小鸟则沐浴清早的大好朝色,毫无抵抗地就淹没在潮水般涌来的灿烂暖意里。

  “那我就先走了。”

  “嗯,一路走好。”

  拍拍裙边,将点点灰尘送走,海未也直身起来,简单同小鸟道了别,便顺着阳光投射的西方离去。

  背对背的两人沉默,没有拥抱,没有亲密。小鸟的苦笑还挥不去——不争气憋住眼泪,屯住,绝不能在这时候就决堤而出,她还得继续等下去——为希望更渐渺茫后的等待付出不知还有多少个日月。

  …

  ……

  这一路海未的心并不安分。

  苦恼。

  本是为了释放长久以来积聚的工作压力而来到这儿,没想却被卷入了另一漩涡中——她几乎是一无所知地就被曳下水心,在此起彼伏的潮涨潮落催推下又一次深陷。

  来得太急太烈的这份感情,她的疲惫到了濒临崩溃边缘的那颗心,还承受不了。

  叮。

  袋中传来熟悉响动,铃声是几年未曾替换过的系统默认音。

  来电显示:真姬。

  唉。

  海未叹口气,还是提起精神接通电话,抵在耳边,过去缠绵在床榻被褥,亲昵在公园雪夜的温柔女声还是那么的不坦率。

  “喂,在那边还好吧?房子怎样,乡下地方的生活也是,都习惯吗?”

  “嗯,大抵都还不错。”

  “过两天我回来一趟吧,怎么都是我家老屋,至少瞧瞧你有没干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认识的园田海未可不是那样的人。”

  “哼。”

  海未的脸上,还挂着倦意的笑容。

  如此劳烦真姬,她也觉得心中过意不去——再怎么说,她也是分手一年的前女友了。

  “算了,有什么需要的就说,多多少少我还是能帮上点忙的。就这样,挂了,后天见。”

  嘟。还是一如既往的果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比自己不知好到哪去了。

  收起手机,过于现代的电子设备这似乎与镇子的风格大相径庭。

  “要来吗……”

  “唉。”

  只是一昧叹气似乎并不能排解她心中烦闷,而除此之外却又别无他法了,只得将这无谓的忧郁随着晨风散去。

  小鸟她,也陷在同样的泥沼中吗?

  不得而知。

  …

  ……

  经过人声逐渐闹热起来的菜市场后,海未简单采购了近来一周所需的菜蔬肉蛋,家里冰箱的储物间刚好能塞得下所有她为接下来的一周准备的食材。

  还有瓶好不容易才从超市深处寻到的番茄汁,睡前一杯,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过去也好,现在也罢——习惯毕竟是习惯,即便分开以后,对方的气息也难能消去。

  时间上午八点四十二分,而一天的工作实际已经全部圆满完成,海未回到了无所事事的闲暇中。

  伴着慢悠悠的风,慢悠悠的明媚夏色回到家中,一切仿佛又都清凉可爱了——除开该死的坏消息,停电了。

  苍白的一纸通告,因前几日的大雨所扰,似乎是线路老化一类的麻烦,总之是从今早她离家之后就开始断电,然后抢修,最快也得到傍晚时候才能恢复供电。海未又一次撞了霉运,心里默默祈祷手里的食材能挺过这注定酷热难耐的一天。

  吱——吱——

  蝉鸣却没有降下的迹象,是越发闹腾得欢快了。

  那么,海未,今天的你,还打算做些什么呢?视线投往后门,她在整齐收拾了冰箱后,往后屋走去,推开纱布门——再接着是一层枯了半朽的木门,毫不费力地就为自己开了路。葡萄架上葡萄藤,生得让人欢喜让人疼。

  “长得真好呀。”

  海未不禁如此感慨道。叶丛筛过的斑点阳光投在葡萄藤的凉荫下,忽而风起,而飒飒摆动,由静换动,一时跃起,一时沉静。

  海未去到里屋取了杯子,从冰箱拿出包装精致的番茄汁,轻车熟路地拧开盖——咕噜噜满满一杯为自己倒上,不慌不忙品味起来,就靠着门框,捧杯微笑,消遣着看河心渔夫叼着烟枪,悠悠撑篙泛舟,撒网捕鱼。

  停电究竟是好是坏呢?不,反正也只是让吊扇歇了业,冰箱不再工作程度的影响而已,至于其他的,则可有可无——毕竟是不大需要依赖这类能源,除了没法做饭外。

  没法做饭,这可是大麻烦。海未突然意识到了这么一出。

  “……又得麻烦希了吗。”

  【晚餐要是没办法应付那敲她家门就好,会有你一餐的。】

  想起了希留下的这句话,海未一时寻到了希望,又立即斩断了这希望——不能这么随随便便给人添麻烦,更何况,她还没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再与另一人见面。

  也许就在不久之后的某个夜里,她们会重逢的。

  接连不断的无可奈何逼得海未又再度从休息中离开,心情难以言说,不大情愿地朝着街区走去——【绯红的萨拉凡】,这是东条希她家的咖啡厅的名字,不言自明的俄罗斯味儿。

  而【穗村】就在距它不远的另一条街边,现在正是生意最忙不过来的时候。主妇们都爱去给自家孩子丈夫买点鲜烤的面包糕点做午后点心,也是去和高坂太太嗑嗑家 长里短,以及见见她家讨人喜爱的那对姐妹——她们大多眼看着穗乃果与雪穗长大,看她们从裹在襁褓里的婴儿一点点成长,直到今天这俩姑娘都生得亭亭玉立了, 更是做了穗村的天然招牌。

  嗯,还有不少打趣着来“提亲”的好事太太。

  “我们家女儿呀?哎呀,您真是过奖了。可是谈婚论嫁之类的事情,还早了些,早了些。”

高坂太太委婉地又拒绝了一位“亲家”,这一位是来给她的儿子谋高坂家二女儿雪穗的婚事,雪穗已经刚过了二十,照理来说也足够年纪了,只是本人似乎对情情爱爱之事毫无兴趣,一股脑地扑在了她的音乐中。

  中学乐队贝斯手——高坂雪穗是也。

  曾经的主唱是穗乃果,而随着姐姐的毕业,这一工作已经转交给了另一位——有了混血儿的加入,使乐队更添了不少人气。绚濑亚里沙,绚濑家的小女儿,绚濑绘里的宝贝妹妹。

  …

  ……

  “欢迎光临。”

  叮铃铃风铃响,叮铃铃猫铃随之应和,雪风正在希的怀中安享舒适的上午时光——她俩又撞见了,海未与猫,这对冤家的路实在太窄。

  “啊,是海未呀,自己找地方坐吧。”

  营业的笑容在见到来客是熟人后立马收了回去,抚摸怀中雪风——只有她才能治得了这只傲气十足的猫大人,治得它服服帖帖不敢胡作非为。

  “早。”

  “早安。”

海未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支腮向外望去——车来车往,人走人留,潮水涨起,无人理会中又黯然退去。

  “停电了对吧?”

  “啊?啊,是的,我们那今天似乎出了状况,停止供电到傍晚。”

  东条希抚着雪风柔顺的毛,它伸了懒腰,以示自己正十分享受现状——除了目光直直盯着的那位它相当厌恶的外地人。

  “它好像不怎么欢迎我。”

  “也许是,对吧,雪风?”

   喵——

  这一声也是裹满了敷衍。紧接着,雪风从希的大腿跳开,跃到柜台,温顺地蹲在相框前,像是思念着什么似的,金色的眸子就盯着相片中的三人。

  喵,喵……

  无精打采的它最终选择了趴倒,叠着前爪,懒洋洋地将没完没了的睡眠继续下去。

  “累吗?”

  无需再照顾雪风的希离开转椅,坐到海未边上,还顺带递给她一杯刚泡得鲜开的茶水。

  “谢谢。”

  “除了谢谢还会什么呢。”

  东条希把上海未的肩,就势将她躺在自己膝上,这只大猫看起来比雪风要乖上不少。

  “这是——”

  “嘘。安静睡会儿吧,睡吧,睡吧……”

  那仿佛是有魔性的旋律如招魂师的咒语般唤来睡魔,海未一点点地,缓缓地就沉入了梦境之沼……

  “好孩子,嗯呵呵。”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踏过荒野泥沼,越过江河湖海,永不停息一路高歌——直抵月色的尽头。

  …

  ……

  嘘。

  希抵在唇边的手指示意小鸟安静,别吵着了海未的好梦。

  小鸟就悄悄咪咪靠近,捏着鼻子,脚尖极谨慎地一步一步踮下——海未的睡颜离她越来越近,她就偷偷来探望,偷偷瞄上几眼,只在月光的背阴处继续独自舞弄潮水。

  “就这样吧。”

  “可连正脸都没看见喔。”

  “没关系的,别吵醒小海。”

  “你啊,唉。”

  小鸟只是在这叹气下背转过身,拎着手中猫粮向雪风走去——另一只猫大人也在熟睡中。

  “果然还是和雪风更能亲近些。”

  她逗弄猫胡须的手指一挑,把闲碎的情绪尽都又收回了去。

  “今天没什么事的话,就留在这吧。”

  “不了,小海过会儿该醒了,还有和穗乃果的约定要做,就先走了。”

  小鸟道过别,没等希的回应就黯然离开,背影隐没在光中,她仿佛是被吞没了般,她仿佛是溺水而亡的幽魂在念念不舍。

  风铃吹响,叮铃铃铃清脆悦耳。

  猫的懒腰埋葬了少女的朝思暮想。

  …

  ……

  当海未在希的陪伴下简单进了午餐后,她回到自己家中,久违地拿起笔,将某些破碎的思绪简单拼凑,捏出了一篇连自己都无法把握的荒唐故事。待到黄昏日暮时,合上笔盖,长舒一口气,海未心满意足地收起了情感——如武士的剑入了鞘般,她闭上门扉,从尘封的书房离开。

  今晚的话,会听见怎样的故事呢?

  太阳才刚刚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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