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潮汐游戏(3)



  “醒了吗?”

  这是上午,当园田海未掀开合着的眼,就只一瞬间,温柔贴上的并非这季节软趴趴的早间阳光,而是另一人的鼻息——是南小鸟挨得太近的脸,大眼睛眨巴眨巴,似仲春争芳吐艳的山樱般粉润的唇,均匀的呼吸携着问候,稍稍融了海未长长旅途的疲惫,关爱体贴地呈上。对方穿着围裙,海未揉揉惺忪睡眼,梦的余温还未散 去,她尝试着去理解正发生着的一切,可又被店内传来的悠扬琴声勾往了另一个世界——东条希正坐在前台,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构筑口琴乐声的享受中,两片唇瓣微微动作,或启或闭,忽上忽下,指间拉扯琴身一来一去,颂赞朝色的音乐就这么成了。

  “还好,头晕晕的,总想再多睡会儿。”

  “几点了?”

  园田海未抬起头,目光扫视着厅内的每一寸,由左往右,自上而下,搜寻着猫头鹰的身影——她需要了解时间,只靠窗外阳光牵手树影的舞姿,只靠着楼房阴影的夹角,还不足以导出答案来。

  “十点三十三分,你睡了整整半天多,挺不错的。”

  无法揣测心意的笑容。东条希放下琴,收入袋中,从椅下来,平底布鞋安安静静,穿着凉爽舒适,虽说不上有多加了几分魅力值,可这应时的打扮倒也叫人看着心生愉快——她本就是个出众的美人。

  “于是呢,海未,说点什么吧,多少年没见了,还记得吗?十好几年,知道吗?”

  “我想想……”

  海未埋下脑袋,托着下巴作沉思状——心里其实一片空白,只是敷衍着这位许久不见的姐姐而已。

  “十七年。”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像一柄撞锤敲开了海未的心房——彷徨彷徨陷于迷茫的生活,重回故地本是想着稍作消遣,给疲惫的身心一场久违的休假,却不想被自己遗忘在了不知何处的记忆又尽都袭来了。

  “倒不是说你什么不好,只是走了这么多年,一直以来就没个联系,唉。”东条希的话顿了顿,她的手探进柜台抽屉,似乎在翻找着什么,目光停住,那是海未和小鸟的视线所不及的死角——东条希的手放弃了,苦笑着摇摇头,再次转向面对她二人,开口道,“总之,欢迎回家,海未。”

  这是一个友好的微笑,主人或许还附赠了几分包容——不,该说是宽容吧。

  “海未,欢迎回家。”

  啾。

  突然烙下的吻痕打了海未个措手不及,肇事者趁着受害人脑子被刷得空白的间隙,羞赧地起身逃开,捂着脸,捂着藏不住的傻笑——少女之心,可是价比千金呀,海未!

  “噗——哈哈哈,这孩子还真是的,一点儿没变。”

  多云转晴的一副好天气就挂在东条希脸上,写得明明白白的宠爱透着那对闪烁祖母绿光华的眸子——那是她对这位自小相伴的妹妹的在意,绝不输任何人。

  “得好好待她呢,海未。”

  “啊?啊。啊……”

  “能先给我点吃的吗?快到午餐的点儿了,肚子饿。”

  海未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肚子,想尽力将咕咕叫喊克制住。她从沙发起身,理顺衣摆,将绕颈的立领折齐,随手扯开桌上湿巾抹抹脸,当是简单洗漱了。

  “不巧,店内食材昨晚正好用完,今天得去补充。”

  “让我和海未去吧!”

  悄悄咪咪掀开内厅挂帘,玻璃小珠成串儿成串儿和着风铃叮铃铃铃铃响,小鸟就藏在后边,探出半张脸,羞涩躲着,扶住门框,怯生生地开口请求。

  “你一宿没回家了吧?至少先回去给阿姨见个平安,再好好冲个澡收拾收拾,现在这样儿哪像个好姑娘。”

  “诶?现在的样子,很很很糟糕吗?!”

  南小鸟慌乱地躲去了墙后,隔着光影的边际,红着脸,她心头像是一头幼鹿在噗通蹦哒,轻声嘶鸣。蜻蜓点水般划过的小小一句,不经意牵起了这位少女春心泛滥如洪波,犹如月色伴舞,潮涨汐落。

  “对,很糟糕,不信你问海未。”

  “啊?”东条希立马给海未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应和自己。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的海未也是云里雾里地就跟着这么接了句,“是。”

  屋内就没了动静。

  “小鸟,那你就自己早些回去吧,今天不开张了,绘里回来前我先带着海未出去走走。”

  “明白了吗?明白了就吱个声。”

  “吱。”

  东条希满意地点点头,走近店内角落的沙发,两手叉腰端端站着俯视海未——更像是在打量着这个好久不见的朋友,眼睛眯成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是否怀着单纯的好意?

  “我们呢?”海未问道。

  “先跟咱走一趟去。对了,对摩托车不抵触吧?”

  “还好,不是不行。”

  “那就出发,现在立刻马上。”

  干脆直接将海未拉起,东条希把住她的右腕就往店外牵去。至于海未?噢,她可只是像个人偶般被诱着带出。上午阳光适宜,虽还不至于称为“乡下”,可镇子的空气也不赖,清爽干净,怡人心脾,

  “小鸟呢?”

  “嗯?她吗?呵呵……”

  东条希别有深意地朝着海未一笑,随后便开口唱道:

  “那姑娘她梳妆打扮了哟,可是为着心上情人叻!情人情人她几时回,就盼着那麦子熟了叻!”

  这是本地的民歌,东条希想着她的绘里,南小鸟想着她的海未,姐妹俩一里一外互相应和着高唱。

  “瞧,她还关心着你,怕是觉得我拐走了海未吧——”

  “躲在一边儿咬牙切齿的样子真可爱。”

  “一点没想到,变化竟然这样大,你也是,小鸟也是,阔别已久,实在意外。”

  “那咱就再带你去见个人。给。安全盔,本来是绘里的,你就戴上吧,它可救过咱好几次命。”

  听到这话,海未不禁打了个颤,咽口唾沫,怀着几分忐忑骑上后座,把身前人紧紧抱住——那对丰满山峰的触感,啊,仅仅是隔着两层布料,食指悄悄往上托住时, 也能感受到那美妙的满足感与实在的压力——让人心安,愉快,仿佛某种包容着母性的恩泽,迅速地就将园田海未俘虏。她的戒心都作了缕缕清风飞散不见踪影,呼 啸而过刮在耳畔,撩起长发纷纷乱乱,更被不断加速的引擎轰鸣逼得埋下脑袋,速度唤来强风越发肆意狂舞——躲一躲,躲一躲,再多依靠她一点吧。

  ……

  五分钟左右路程结束后,东条希将摩托停靠在了一处坡道的分岔路口。从这儿往右看去,是朝下的通往市场的街区,而向左望去的话,则是朝上的通往车站与山的坡路。然而这些与此时无关,她要去的只是立在面前的还没开张营业的老友经营的茶馆罢了。

  “倒了,下车吧。”

  从正前方看去,那只是老旧楼房的一层底楼,宽长的大口用卷帘门拦住去路,生了锈,积了灰,脏兮兮的看着就让海未心生厌恶。

  “就这儿?”

  “就这儿。”

  “走吧,你会爱上这地方的。”

  推推拉拉扯扯都用了个遍,东条希总算是带海未到了门口,面对眼前一丝不苟的老守卫,她自然有办法。

  “妮可妮!开门做生意啦!开——门!”

  没有回应,像沉湖的落叶寂悄悄。

  砰。

  卷门传来一声哭嚎,东条希就着鞋底一脚踹了上去,而海未呢?在后边点儿更“安全”些的位置看得目瞪口呆——很快她就会明白自己的决策是多么英明,至少离得漩涡中心远远儿的。

  门开了——那是一个人影,从撕开的黑影后缓缓现身,随性地穿着浅褐色人字拖,光秃秃的脚丫子,还有一对细瘦的腿,裤脚挽起在膝盖处,脚踝稍高点儿的位置生 了朵淡紫凤尾蝶——老板娘矮个子,胸前一马平川,正扛着把扫帚在肩头。她满脸不快用一目了然的表情写得明明白白,黑眼圈托着暴躁似火的神色,她的嘴角下 撇,准备好了要将被打扰惊醒的坏情绪尽数发泄。

  “啊?这是什么意思,希?还早着吧,打麻将还没到时间,至少也得一点钟我家开店营业再来吧,嗯?还有——”她眼神指了指海未,还带着被吵醒了好梦的怒火余 烬,“质问”着希,再接着开口说道,“这孩子是谁?我可早就没做育儿所老师了,要带孩子的话找别家吧。啊要实在不行的话,你就自个儿照顾她吧。”

  “哎呀,你先听咱说说,消个气消个气呵,小心生皱纹呀。”东条希把住老板娘的肩,大气亲近地拍了拍,她似乎应付这类场合极为擅长,贴近对方耳畔,悄悄三言 两语的几句就安抚了那头怒得快要嗷嗷叫的小豹猫,可如果用东条希自己的话来讲的话,她只是“妥协”了而已。海未是不懂的。被唤作“妮可妮”的小个头看上去 年纪十分显幼,在初见时就让后方的海未犯了迷——这家伙是谁?

  “喂,你,靠近过来点。”

  谁?

  海未看看四周,除了自己外别无他人。再瞧瞧妮可,对上了视线——那就是她没错了。缓步走上前去,保持在希的身旁一个“安全”的站位,和这位记忆中全无半点印象的陌生人打交道,对方的口气里又带着一股子冲劲,她自然是小心翼翼。

  然而话虽如此,那只是因为妮可被吵醒了难得的美好睡眠而恼怒罢了,事实上换谁都一个样儿。

  “真是个生得清秀也长得俊朗的孩子,挺不错的。”

  忽然走晴的一朵笑颜落开在了妮可小小的脸蛋上,她伸手来贴近了海未,捏捏她的右颊,再温柔为她抚顺了一路风吹凌乱的散发——将卷儿理直,翘起的杂毛摁下,额前刘海拨得整整齐齐,海未看上去这又多了好几分少年般英气。

  “再好好给你打扮打扮的话,会更漂亮的,唉,认识小鸟吗?”

  “认识。”海未的话没完,简短两字答复后随即再补充道,“从小就认识。”

  “青梅竹马?哼哼?有意思的关系,小鸟是个乖孩子,擅自喜欢上了的话,我可饶不了你!”

  接下来便是一记猝不及防的弹额攻击——叮咚。妮可的心情这会已好了不少,她撂下海未片刻,施给希一个眼神,打发两人是时候离开了——她还打算回去继续同那竹凉席肌肤相亲,压着光溜溜的肚皮零距离感受盛夏可贵的几分冰冰凉意,这是廉价的享受,本季节独占的至高享受。

  “走了,海未。”

  “对了,我叫矢泽妮可,记住喽。”

  “是的,妮可前辈,今后还请多指教了。”

  海未有礼地鞠了躬,先希一步离开,伫在几米开外的车旁,静静等着她两人最后的闲谈几句。

  “等绘里回来的时候,咱们再喝个几杯吧。”

  “嘁,见缝插针秀恩爱,你也真是够了。”

  妮可一脸不屑地对友人的戏弄回应着,不过这倒也戳中了她心窝子——久久以来保持着独身主义,并非不愿结个良缘,只是遇不见合缘的同渡人,便就只停步爱河边,不再跨出半步。

  “你也是时候告别单身了吧,妮可。”

  “是是是,别操心了我的希妈妈,就是要找我也得找个有钱人家,这样你满意了吧?”

  “如果咱说不满意呢?”

  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落入陷阱,妮可发现了她被语言玩得团团转的这么一个窘境——那好吧,就此打住吧!

  “那就赶走你呀!”

  扛在肩头的扫帚就是为此而存在的,被狸猫戏弄的话,就二话不说先打一通方为上策。当然,只是装模作样舞弄舞弄几下,总之妮可是达到了目的——送走客人,安心睡觉,就这样。

  “祝早日揽入佳人怀哟,嘿嘿嘿。”

  悠悠的道别随着摩托车又一次的咆哮散去,拖入迁往河畔水滨的翠色夏风中——恰如蝉鸣消融了潮水漫退。

  ……

  “接下来的打算呢?”

  “肚子饿,很饿,非常非常饿,想吃东西了。”

  海未直白地道明了心中急切的愿望——她真是需要进食了,饿得肚子咕咕叫不说,这会已经连撑起手臂的力气都不足以供给了。

  “那先扔你去小鸟家好了。”

  沿途景物都只匆匆流过目光所触的一角。专注于驾驶的东条希无暇顾及海未,心里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接着再问了句,“对了,你是住哪的?”

  “托朋友借了间老房子,在靠河的那排楼房,原本是打算现在就入住的,看这样子也没法了。”

  “啊啊啊啊啊——”

  当海未的话音刚落时,东条希猛地甩回车头,后轮勒住地面狠狠挂下一道印痕——她将正前方的指针对准了回家的路,要载着海未径直往回驶去。

  “抱歉,吓着你了。就先去拎行李搬家吧,靠河的话或许还挨着小鸟和穗乃果不远。”

  穗乃果……?!

  这么一个隐约的信号灯忽明忽暗,栏杆阻断去路——隔离回路,咔——这么升起放行,容一场大雨降下叫潺潺细流骤然抬高急呼——唰唰水流扑面而来,园田海未心中回荡三人所有往事呼啦啦如阵风吹过。

  对,她回想起了,那是关于三个人,还有更多的其它朋友一同留下的故事。

  “海未,海未,醒醒。”

  肩膀被什么人荡着,海未的意识从边缘的边缘召回,等她能重握自我的权柄时,已是到了东条希家的店门前。

  “倒了吗?噢,好的,我就去拿行李,稍等。”

  尽管把步子走得尽量平稳,但饥饿与先前的一阵冲击还是催着她东摇西晃,迷迷糊糊走进店里——空荡荡,静悄悄,这是各家各户忙着料理午饭的钟点,自然是没什么客人。海未的行李箱还乖乖靠着沙发脚,一动不动,等着主人接她离开——她的主人这就来了。

  “走吧。”

  “上车,行李给我。”

  东条希手指示意海未坐上后座,而行李就以一种十分诡异的状态被悬在车尾侧部——一路上海未始终担心这会不会就呼啦嘿给翻了车摔个底朝天,然而这位老司机优秀的车技为她打消了所有担忧。

  “别担心,咱中学时候可是县城摩托车队的。”

  她拍了拍车把处的一朵水蓝蔷薇奖章,自豪地对海未说道,“妮可,绘里和咱,高中那会还是冠军车队哟。”

  这么说起来,海未突然想起了那在店内见到的一面相框,里边就放了三个人——中间的妮可闪着灿烂的笑容,而东条希和另一位金发的女子则共同高举着妮可,也露出同样胜利的笑颜。而人像的后方也是粉紫蓝斜线列排放这的三辆摩托车——个个儿都魄力十足。

  “不过呢,都是那么好多年前的事了,没啥好提的。”

  她的话语中此时多了几分落寞,但只一瞬,这抹乌云就被抹散,重新绽出阳光来,“马上就到了哦,还得多亏你留在包里的地址条儿。”

  “你搜过我的包?”

  “不是。昨晚你睡着的时候,那小家伙自个儿就溜了下来,落到地上,咱觉得好奇,就翻开瞧了瞧,没想到啊——”

  “就在小鸟家正底下哦,你住在一楼,而隔着一层天花板就是她了,不觉得浪漫吗?而且就在穗乃果的隔壁,门对着门的邻居,低头抬头还都能打打招呼,多好。”

  一边说着,东条希一边熄了火,下车绕到座驾尾巴处,一手就抓起行李箱取下,待海未也平安落地后,两人一同朝着老楼房的开口走去——楼梯间斑驳的影和光是它稀疏的牙。

  柴堆,用剩的蜂窝煤渣,还卡着墙与梯的边际有块沙发残骸在孤独死去。

  “卫生都打扫好了吧?”

  “打扫好了。”

  “钥匙呢?”

  “这里。”

  海未从兜里掏出一串三四把钥匙来,索性递给希,一切交由她来就好,省心省力。

  “门总得自己去开,自己的家也总得自己来搬,咱也算送佛送到西了,剩下的工作就加油吧。这个点的话穗乃果应该没在屋,她午饭前都得去店里帮忙,晚餐要是没办法应付那敲她家门就好,会有你一餐的。”

  “虽然不太恰当,不过穗乃果可是常给附近流浪的猫猫狗狗备着食,她似乎成了这一带的野生动物头子兼照顾人。”

说在这话的时候,东条希心中暗笑,差点就没稳住表情。

  阿猫阿狗吗……

  海未觉得这比喻自己的话,倒是没什么不妥当,倒不如说太精确了,生动形象——她只是有家可归的流浪猫罢了。

  “辛苦了。”

  “没事。好了,咱就先走了,你自己好生打算吧。”

  来去如风,分秒就没了行踪的东条希只抛下一阵马达轰鸣声,紫色的倩影就这么从海未视野里抹了去。

  “冰箱的话,应该多少会有点储备吧……”

  没抱什么希望地海未走近了蜗居厨房门外的冰箱——泛着黄斑,被特意刷得尽可能白净,看上去怎么也没擦去岁月刻下的痕迹。自她踩进这屋里的那一秒起,视野所囊括的一切就将时间拖回了更单纯些的年代,这是同她所熟悉的车水马龙霓虹流彩全然不同的世界。

  打开冰箱上柜,扑面而来的冷气驱散了渐渐升温的盛夏酷暑,缕缕白雾逸出,从灯光下海未发现了友人极为体贴地为她备好的紧急食粮——土司切片,还有小罐蓝莓果酱,嗯,不错。

  如获救赎般,海未的两眼放光,克制着激动的情绪将这简陋的“午餐”取出,几乎狼吞虎咽般不顾形象地享用了个痛快!

  要是再来上杯冷饮多好?一面抚着被填饱的肚子,一面心满意足地瘫在沙发边,心中快意已经无心去藏,海未傻傻笑着,困意在吃饱喝足后应声前来……

  她睡着了。时钟指向十二点整的刻度,邻居家里炒响油锅呼应食材的声响,抽油烟机滚滚旋动,将阵阵乌烟递上青空白云——白云悠悠,乐得憨憨笑着打了个呵欠,这确是午睡的好日子。

  ……

  “杠上花!哈,妮可妮,开牌输钱了哟。”

  “切,我知道。和你玩真没意思,怎么打怎么输,这好运根本强到不讲理嘛!”

  “花阳,凛,走,不玩了不玩了,这么打下去我非得倾家荡产不可!”

  这是茶馆的一角,逐渐热闹起来的馆子里也慢慢有了人气,妮可,希,以及花阳和凛如往常那样在无事可做的下午靠着打麻将打发时间。彼此自家的生意都搁着无人 照料,却先想着约人玩牌,总得说这几位的人生态度似乎有哪儿没对……没对,究竟是哪儿没对?这个午后,还是属于麻将牌的碰碰碰。

  ……

  当这天被晚霞烧红,落日余烬的照耀下,客厅铺满的是橙红的光布,海未的漫长午睡结束,张开眼——又被迎上的一束夕阳给逼得重新合上。她撑懒腰,不自觉发出小奶猫般的可爱呻吟,将桌上剩余的土司残片拌着果酱悠哉悠哉吞下,从暮光簇拥中享受了美美的一餐。

  咚咚。咚咚。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海未听见铁皮凹下又弹回的声响。

  海未拖着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的身子,走到门边,拧动门锁,打开——眼前人惊了她一跳。

  “……小鸟?”

  “果然是小海!”

  紧随其后的,那一个丰满的拥抱差点让海未没喘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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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

 如果那是绽放在晴朗夏空之下的勇气的话,你会如约履行的吧,海未?

  还是说,那也只是湛蓝月色又抛出的一个轻浮玩笑呢,海未?

  …

  ……

  “至少先放开我吧。”

  “因为太激动了所以情不自禁就……”少女慌忙推开怀中人,羞怯地埋下脑袋。而后一怔,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退后两步外,拈起白色连衣裙摆,模仿着电视里曾看过的芭蕾演员的样转了个圈,再一小鞠躬,开口道,“怎么样?”

  话外之音不言自明——好姑娘只为她的心上人打扮。

  “上午那会儿被希数落了一阵,说没个好模样,所以就想着回家好好打扮了下。两天前这间屋子就突然来了保洁公司的人忙里忙外,小鸟还纳闷是什么人会特地搬来这儿住,没想到——”

  “没想到是自己的儿时好友对吧。”

  海未恰到时机地切入了话,噗嗤笑了出声。

  “总之先进来坐着吧。”

  “可以吗?海未的房间?”

   “不,倒不是我的房子,只是问朋友借来的一处居所。”

  屋内摆设一切陈旧。军绿的吊扇多少年不曾换过,同样的深绿色的漆刷满低墙,而白的又涂在高处,平平整整分割开来,有条不紊近乎死板苛刻的色彩看起来却意外的让人心情舒畅,似乎只要住进这里边时间就舍不得再走。

  任时光匆匆流去吧。

  随手一刮便落得下斑驳的漆片,几十年的时光冲走了它们本该有的光泽,那是宅子衰老的鳞。

  房间角落处常能见到些厚实的结得像斗篷样的蛛网,撑在每一个视野所不能及的黑暗中。它们是真正的主人,而海未只是客居此地罢了。

  “咳咳。”

  “那么,是有什么事吗?总不至于特地来串门就算了吧,嗯?”

  转身向厅中走去,海未一点点收拾起晚餐的残局。她将塑料袋揉在手心,就着纸巾擦拭茶几,纷纷的面包屑洒了到处都是。给客人看到这尴尬的一幕多少让海未觉得蒙了羞,最直接的反映便写在脸上明明白白——脸颊那两抹红比外边晚霞丝毫不输。

  “有什么小鸟能做的吗?”

  “我的话一个人应该足够,毕竟已经习惯了独居,不能照顾好自己的话,生活可是寸步难行的。”

  “就像漫步荒野般。”

  海未又补充这么一句,语气略显落寞——曝出她的心力交瘁。她的被生活折磨得精疲力尽的心盘旋着,如同一只飞鸟,灰鸽它找不到能落足休憩片刻的庇护所。

  “那,要一起去走走吗?”

  她愣住了,邻人的话天真无暇——比她而言,那该是一颗纯净如雪洗冰敷过的心。

  “去铁道那边散散步如何?这个时间正好,夕阳很漂亮喔。”

  “待会儿吧。”

  海未埋下头,尽可能

  “我等你。”

  如同过去所经历的漫长那般。

  “再等一下下就好,我收拾整齐了就走。”

  施在手中的力道澎湃涌动,她此刻没感到疲惫的侵扰,反倒是充满了洋溢而出的活力。额边生出了汗,海未扭头往右,朝后屋走廊 望了望,穿过不长的一小段狭长黑暗后,破门而入正是铺落在台阶处的落日余光——葡萄架上葡萄藤,还没到成熟的季节便迫不及待地生出雏形,纵横交织的藤叶有 些无力地欲将孩子们继续拴住,可这还没到它们呱呱坠地的季节。等待,继续等待,行百里者半九十,这都是值得的。

  “这鼓荡的暑气与山蝉的聒噪,唉,真是热得难受的日子。”

  她自顾自地低语道,用轻描淡写的一句带过忽然闪过的感慨,甩甩脑袋,微笑着不知何时才停得下的夏日大合唱。

  蝉声里跳着青春的悸动,风熏着恋爱的清香拂肩而过,是吧?

  “如果回来得更早些就好了。”

  诶?

  “真可惜。”

  话语的权转而轮给了另一人。海未放慢手中动作,故作一副毫不在意地竖起耳朵来——如果回来得更早些?注意力聚焦在了小鸟不经心的一个“早”字上,她的心一颤——那意味着什么,还是说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片刻仿佛是被倒吸灌进肺部的巨量氧气开始了翻云覆雨般,海未怔住了,被自己无来由的臆想唬得一惊。不同的可能性忤逆主人的意志擅自呼嚎狂欢,种种明知不应该的幻想正渐渐由一个漫不经心的引子勾出,生长旺盛一片盎然绿意——她的话,是在可惜着什么?

  “是吗……那真是可惜。”

  “海未知道我说的事情吗?”

  无言以对。明明只是随意的应和而已,却总觉得是在敷衍着自己。

  “不,只是觉得吧,既然小鸟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是非常遗憾的遗憾。”

  “还以为小海会读心术呢,诶嘿嘿。”

   请别这样若无其事地笑着,拜托了。

   拜托了。

   拜托了。

    ……

  “呼啊,总算打整干净了。”

  对于结束了手中工作的海未来说,劳动之后的短暂休息,哪怕只是简单倚着硬邦邦的沙发靠垫坐下,也弥足享受。

  “辛苦了!”

  “怎么突然说这话?”

  “因为小海的确辛苦了呀,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下去,真的很厉害喔。”

  海未鼓起了些许勇气,迎上了她十足目光中的某些宝物——那是些用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拼凑出的点点或有趣或无聊的东西,此时又经陈年累月的积淀发酵,悠悠然散出一抹浓香——又或者说是隔着捅不破的窗,探不穿的雾中的一池水中月般缥缈的感情。

  “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她背过手,用一如既往的笑容回应着潮水般泛起的童年——时年尚幼的她们都曾在某一个同样的夏夜中惊叹于抬头所见的美景,被 星空深深震撼,几乎要匍匐般颤抖下跪,盈满小小眼眶里的是漫天繁星,又正好遇上那两个最无知懵懂的孩子年纪,如此碰撞自然会擦出极富幻想色彩的天真童话的 火花。

  “和小海在一起的时间,是最最最开心的喔!”

  身旁的小女孩紧闭着唇,不发一语——她明天就要离开了,从这个渐渐枯萎衰老的小镇走出,到一个更年轻的城市去。

  随之便是小鸟突如其来的胡言乱语。

  "小偷!小偷!你们偷走了我的星星!"

 她噙着眼泪,努力忍住不让它落出,扯住海未的衣角又用另一只手指着遥远的夜空,那是山的方向。

 远远的目光所及之处便是至今仍留在海未记忆深渊中的一抹极小的但坚持着释出光芒的无法名状之物——极少数的幸存物,尽管它正日渐黯淡。

  “不大记得住了,抱歉。”

  海未用冰凉的一句斩断了小鸟的幻想。时钟戛然而止。

  “去走走吧,如何?”

  这一次,换做了她递出邀请。

  “和小鸟一起,也可以吗?”

  “当然。”

  ……

  当两人真正离家时候,天色已经是更晚了些,撑着懒腰升起的一弧明月正极不情愿地被托上半山高的夜空。老槐树投以一份致敬的笑意,叹息着早早睡去了。

  保持着一份微妙的距离,海未走在小鸟身后不远,尽可能让脚步的节奏相协调。她被领着路,越过已冷清的街道,沿途商店大多早早歇了业。

  …

  ……

  “远吗?”

  “没去过吗?骗人。明明就在街上往东一点,绘里姐她们家的店再过去一些的地方。”

  “转角就是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儿?

  海未的心中疑惑在一闪一灭,五色信号灯荒芜多年——被遗弃的车厢遗迹静默无声,一如抿唇不语的海未。她同对岸山丘挥手示好。

  “月台的风很舒服,对吧?尤其是这时候,天凉凉的,一点儿不热。”

  “是的。”

  沉默。晚风迎面拂过,轻轻吹,慢慢响。

  “日子还好吗?”

  “嗯?”

  “我是说,留在这儿的这么些年。谈过恋爱了吧?穗乃果她,也还好吗?”

  海未尝试着打开话匣子,用极模糊的记忆拼凑出穗乃果的名字。而事实上,她对那个女孩的印象仅仅停留在橙发,阳光和过分晴朗的充沛精力上。

  “小鸟吗?啊,谈恋爱什么的,并没有喔。”

  诶?

  “不会吧?小鸟这么可爱的女生,一定有过不少追求者。如果我是男孩子的话,说不定也会迷上小鸟。”

  这是自己客套的说辞。海未在心中如此说道。

  “追求者的话倒是有过,只是总觉得吧,那都不像命里注定的人。”

  小鸟一蹦跃上铁轨,两脚尖踮着她的平衡木,一摇,一晃,左斜一点,右倾一阵,放慢着的速度是在等着海未。

  “所以就宁缺毋滥了?”

  “诶?还有这样的词吗?海未真厉害,就是这么回事。”

  “没错,因为不想随意敷衍自己。”

  小鸟在说这话时,眼里掠过一丝落寞。

  “的确。”

  “海未呢?”

  “大学时候曾经谈过恋爱。”

  “是个很出色的女孩子,家境殷实,也十分优秀。”

  “而且,十分擅长音乐。”

  海未在提到前女友时,语气降得温柔,也透出两分怀念。

  “女孩子……吗?”

  小鸟的心一惊。她的心又一喜。

  “别提这个话题了。”

  月色彻底苏醒,拨开云雾,清亮的一束投在小鸟发梢。她撩过耳发,转来面朝海未,迎着光——她好似月神一不留神跌了人间。

  “愿群星照亮你的前路,小海。”

  “谢谢。”

  难以遏止的尴尬从两人的间隙蔓延开来——种子扎了根,冒芽吐尖儿,眼瞧着就该长点叶子生几顶花骨朵儿了——它又被人无情扼断脖子,黯然枯萎。

  “对了,你先前说的错过,是指?”

  “误了花期喔。你看,山上的桃花可都过了最艳的季节,一年就开那么一度,小海要是早些时候回来就好了。”

  很快她又话锋一转,顿住步子,踮起足弓,张开双臂原地旋了个圈儿——裙摆微微荡起,盛住过分白洁的月色。唇角挑出一抹正好的弧度,说道:

  “明年雁儿南归,春暖花开的时候,就牵着小鸟去赏花吧,好吗?”

  海未捏着心中的疾风骤雨,背转过身,用苍白的微笑回应着自己——

  那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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