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潮汐游戏(2)




  “你要是困了就先休息吧,咱再等会儿,总觉得今晚还会有客人。”

  “客人?”

  南小鸟抬眼瞧了瞧挂钟,猫头鹰的视线凝视着九点十二分的刻度。已经洗簌完毕换上了睡裙的小鸟笑了笑,她穿着这副“轻薄”的衣装若无其事地坐在店里,东条希已经在十分钟前将窗边的挂帘全都合上了,是水蓝色的浪花吻上了郁金香,是疲倦的沙鸥折起了双翼。

  “女人的直觉。哼哼,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东条希摆摆手,朝小鸟递出了一份意味深远的微笑,随后走到柜台边,拿起座机听筒——差不多又到了每晚的这时间,该和家里那位来一通电话了。

  “噫噫噫。”

  小鸟好事地嘘声一阵,捧着脸,也颇有深意地斜眼窃笑起来——她习以为常了,和这姐姐在一起总少不了乐子。仅仅是听着人家在通话中的打情骂俏,也足以稍稍安抚少女噗通不休的春心——或是静候着露水恩泽的某份感情的躁动。

  “能遇到像绘里姐这样出色的恋人就好了,你可真幸运。”

  “羡慕咱吗?”

  就着呼叫的等待,东条希还能再和小鸟闲聊几句,翠玉眸子中一闪而过的狸猫般的狡猾,对这所谓的“羡慕”戛然而止,耳畔传来了心上人的问好——带着点电流冲刷过的违和感。

  “怎么,今天咱可是特地在店里等你等到现在,迟到了十四分又三十八秒,这笔账记下了,回家之后可得好好偿清噢。”
  
  好像一开始就没有小鸟这个人般,东条希几乎是“肆无忌惮”地接过电话后就开始对自家那位爱人撒起娇来,语气换得娇嗔十足,一面羞答答拨弄着手指,一面噘唇 欢笑。她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不住眼中太过灿烂的笑意,那或许还是浸过蜜糖的更加甜腻的爱意,赤裸裸全写在了脸上——当然,情人间的世界只属于她二人,对一旁 那位愣愣咬着吸管蹙眉瞪着自己的妹妹,东条希选择性地忽视了她。

  小鸟是什么时候,又是从哪儿取来的吸管?还有啊,桌上的奶茶是几时摆上的?这些疑问悬在东条希的脑子里,约摸十五分钟的甜蜜蜜后——也就是对南小鸟的十五分钟惨无人道的闪光弹伤害后,她终于长舒一口气,意犹未尽地叩下了听筒,转过身来望向小鸟。

  “好孩子这个点该回房间了,乖一点的话姐姐晚上会给你念故事听哟。”

  “啊,真是恶趣味,小鸟又不是三五岁的孩子了,不需要再让希来哄着睡觉!”

  “是吗?那是哪个乖宝宝小时候总在床头上嚷嚷着‘希希姐姐,希希姐姐,再给小鸟讲一个故事嘛’?咱可什么都记不得了呐。”

  “你——”

  小鸟的两瓣脸蛋儿涨得通红,又羞又气,可拿她也无计可施,只能猛得咬住吸管——杯中咕噜咕噜就见了底,并任性地要求“加餐”。

  “再来一杯!作为补偿!哼!”

  沉沉地将马克杯砸下,南小鸟双手插在前胸,别过脑袋,嘟嘴鼓腮,摆出一副“今晚绝不理你”的小孩子似的赌气脸,招呼(暗示)那位姐姐靠近过来安慰她的小情绪。

  “是是,我的大小姐,咱就来,就来,呵呵。”

  正当东条希的屁股离开转椅,叮铃铃风铃声一串轻轻响起,突兀地闯入这片花园——

  “看来是咱的预感应验了呐。”
  
  东条希绝不会想到,在见到推门而入的那位客人时,她的表情该是如何的惊讶——让我们用“瞠目结舌”这样的词来形容也绝不为过。

  所有的一切都从命运流出,当列车弃她而去,清朗的月色将层层云团挥散时,园田海未才拖着行李独行在深夜的站台。她踏过的每一处是积水折反的光,是空无人迹的静悄悄的满月的影在陪伴着她,而心力交瘁催生的睡意正折磨着这位饥肠辘辘的女士。

  她单手曳着身后那不大的深褐旅行箱,迎着夏夜雨后舒爽的风前行。这儿只是光秃秃的站台,园田海未扭过头去,她才发现自己是回到了怎样的世界——渡过铁轨去 往彼岸便是绵延的群山,站台位于地势较高的山脚边,她还得沿着古老的道路往下走,预备好的居所是临河的一处老宅,听说还有些块足以阴蔽纳凉的葡萄架,这季 节正好生得茂盛。

  检票口的老大爷甚至理都没理会她便放走了这罕见的一位旅客,继续捧着凉茶安度无事可做的夜晚。园田海未道过谢,像那位盗火者般迈着疲乏的步子一点点朝街区走去,那儿看上去灯火更为热闹些,也听得见人来人往车走车流的喧哗。此刻她正在文明外围,自上而下俯视着这片欣欣向荣的市镇。

  园田海未照着这石板路慢步走着,一旁民居早都已经歇息了去,地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就在层层叠叠的平顶矮屋丛中——忽而闪过的人影的轮廓,温馨的电视节 目逗乐了孩子与老人的笑声,仿佛她被深深的家的暖意所拥抱——迎面而来的确实雨后的瑟瑟凉风,渗着湿意,润透了她的每一寸肌肤,从裸露的双臂,从微微张开的领口,从及踝的长裙下怯生生穿过。仲夏时节的夜里,她竟感到有些冷了。

  周遭的景色似乎曾在海未记忆中占有过不多的几处席位,以至于她现在心生一股亲切的熟悉感——来自过去的,她的中学时代,更来自于她懵懂的孩提时代,在这儿做着游戏,享受同样灿烂光华的盛夏骄阳,还有那两张,或是三张已经彻底被时间磨花掉的笑颜,从树荫下密布的光斑中朝她递来右手——是邀请还是别的什么,该 死的脑袋如今却什么也想不起了,长久以来工作的高压让她几乎快成了台机器,将所有的容积都心不甘情不愿地送给了文字与数据。

  不过很快,所有折磨她的就都要被驱散——像那初春融了的雪,化了冰的河湖,不可阻挡地涓涓细流会送走阴霾,把来年的春暖花开再请来。

  前方约一百米远的拐角处,两盏幽幽悬浮的烛火勾走了她的目光,通常夜深至此时,大多可供休憩片刻的店家都打了烊。于是她强打起了精神,加快脚步,朝可能的希望走去。

  希望对她微笑,风铃也屏气凝息惊讶于许久不见的这位老友——海未推开门,映入眼帘的首先便是独坐在厅内一隅赌气的小鸟,视线又转向另一边,正巧迎上老板娘的欢迎——

  “欢迎光临。”

  ……

  大约十来秒的沉默,这短短的静默间把七年的想念全都如潮水般勾起,一如窗外已渐近爽朗的月色,拨开了云遮雾霭,搂着身旁星光灿烂笑看她三人的重逢。

  “你是……小海?!真的是小海吗!”

  “海未?”

  ……

  手中的行李噗通被丢了下去,园田海未呆愣着目光,身子像脱了线的人偶般一动不动——大脑正在吃力缓冲这猛然冲上的惊涛洪浪。

  “真的是你吗,小海?”

  “呐,告诉我啊,这不是梦境对吧,希?”

  同样丢失了思考能力的,还不止海未一人——倒不如说对南小鸟而言,这一幕仿佛从梦中走出,无数次在沉睡后的世界中轮回的场景,她从舞台的布景成为演员,却忘了剧本,将台词都哽在了喉咙口。面对朝思暮想的她时,竟成了个吐不出完整句子的哑巴。

  “大概……是吧,啊,咱也是大吃了一惊,真的是海未吧,客人,您是叫做园田海未吗?”

  东条希小心翼翼地确认着,一遍遍揉眼,又一遍遍把面前这人与记忆中玩伴的身形相貌重合,所有的信息都导向同一个结果——她确实就是园田海未,是曾经那个既羞涩又不失坚强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这般成熟稳重,也生得亭亭玉立了,与过去简直判若两人。

  “还真是……”

  “女大十八变呀,海未,欢迎回家!”

  倒吸了一口气后,东条希终于绽出了配得上这好景的笑容。以及一个大大的熊抱。

  而小鸟呢?喜极而泣,正在角落里哽咽着难以出声,泪眼哗哗,一边抽泣,一边想着该用一副怎样的表情来面对海未——忽然意识到素颜朝天的自己还给泪水洗花了脸,这模样可要不得。她脸一红,急忙忙就逃进了里厅,看得海未一头雾水。

  “小鸟这是……讨厌我了吗?”

  “不。该怎么说呢,唔,女为悦己者容吧,海未果然还是老样子——”

  嗯?

  “木头一根。”

  不能理解的话语。园田海未缓过神来的时候,惊喜很快就退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卷土重来的更为猛烈的困意席卷了她的精神,很快就着大厅一隅的硬皮沙发沉入了梦乡。她在迷迷糊糊中嗅到了极淡的一缕清香,是少女沐浴后说与她听的心声,是羞于同她相见的梦中人的爱情。

  ……

  灿白的光,东条希仰望着夜空,从抽屉里刚掏出打火机,又仿佛回想起了什么似的,摇摇头,极具深意地笑了笑,将那招来云雾的玩具安安稳稳地又放回了原处去。

  “还是下次再说吧。”

  潮汐的低语,看来今晚还离着园田海未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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