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命中人

  *此坑不会再有后续,全文都在这里了,仅作补档。

  *耐心尤为重要。

  *以下正文。



1.

  倘若您现在稍有些空闲,不妨停下手中的娱乐活儿——扑克,收音机,或是几本时下流行的杂志,来听我讲几个故事如何?关于一个少女在她最美妙青春的那几年中所发生的些趣事,至少我认为对得起“趣”这字。

  不怕您笑话,我现在是坐在家中温暖舒适的书房里悠哉悠哉地握着笔,还抱着点玩乐似的游戏之心来写下这东西。天气渐渐转凉的最近,最显著的变化在于那些平日里扰人的蝉声一天天少了,太过热情的阳光也随之冷却了下来,总的来说我认为这是好事儿,毕竟日子能过得更舒服,更惬意些,又有谁会介意呢?噢,读者,请原谅我总爱讲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可这自然有它的必要,或许我没办法像语言学家或文学家们那样用或晦涩难解或美妙动人的字词句段来把这阐释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同样也希望您能在今后多加理解,那是再好不过了。

  在开始即将要发生的这段故事时,我还得再唠叨唠叨个几句。它或许不是个能多令人开心或无法自拔地沉醉其中,也不是个会令人悲痛,或是使您为之怒火中烧的一些回忆,甚至可以说那有些枯燥乏味,仅仅是一个在告别了十二年以后的今天,它的主人在经历了十二年风霜雨雪打磨后雕琢出的往事的结晶体,也许连真实性都值得怀疑。好吧,如果即便如此您也仍愿意读下去,我得先感谢您可贵的耐心,在这轻浮的时代那太难得了,实在太难得了,我这话可一点儿不夸张。

  好吧,那就开始吧,不过我得努力说服自己先克服那种极端难过的心情——您或许也曾体会过那种沉湎在回忆中动弹不得,被压抑得几乎没法呼吸,还得为过去的种 种错过而懊恼不已的痛苦。我光是回想起来就决定仿佛全身血液变得叛逆地倒流,从大脑中枢和四肢各处猛地回流心脏,巨大的压力恶毒地捏着那颗澎湃鼓动的桃子 就要将它揉成一团碎肉——这不过是回忆对我的惩罚,以及我对自己的怯弱所应该背负的枷锁。

  没错,时至今日我仍无法去逃避她,无法去虚伪地承认自己在当年的所作所为是对得起她的爱情的,也不愿把一切归咎给年少无知不识风情——那太不负责任了,自小以来接受的严格家教不允许我做出这等卑劣之事来。

  不过好在当我的年纪稍大一些,经历过更多人生的波折坎坷后,还是找到了赎清罪孽的方法,并将其付诸实践。您瞧,即便是摔到了阴森黑暗的谷底去,只要心怀虔 诚与不灭的希望之光,不也能重新来过吗?也许是经受了不少分分合合,可我们最后不也走回了正轨吗?亲爱的朋友,请听我一句,无论何时都请不要放弃自己,哪 怕是落在了恶臭漫天,乌烟瘴气的泥沼池里,也总会有个等着你的她。

  我所一直强调的“她”,也就是那位陪伴我共同书写人生的小姐——南小鸟,我们自幼熟识,是彼此最最亲切的友人。我了解关于她的诸多小秘密和鲜为人知的可 爱,您可以把那理解为我们之间独享的秘密,在今日我将它公诸于众(这应该是个合适的时候了)之前,从没被第三人知道过,即使是她的至亲,也不如我了解她更 多。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假如记忆没有对我做出某种狡猾的恶作剧的话。那时候我被父亲带着去到她家探望,至于原因,那早已经被埋葬在时光的沙堆中难以寻出了,就像被淹没在炽热大漠中的孟菲斯古城,没人会再去为这无谓的东西付出心血。

  被父亲温柔地牵着,我和他一起由侍者引导至一个亮敞的大客厅里。脚下铺着长宽惊人的土耳其地摊,画满了对当时的我来说还无法理解的复杂图案。仰起小脑袋朝 上边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二十几年前不知为何突然又流行起来的巴洛克风格水晶吊灯,在某些细节上进行过小小的处理,因而看上去尽显奢华而不至于落于流俗,从 中也能窥见主人出色的审美品味和艺术修养。

  或许您会产生一些理所当然的怀疑:为什么在时隔这么多年后,你还能如此清晰地回忆出当年的场景?好吧,对这个问题我想我能给出一个让人信服的解释。我在那 间屋子里留下的故事丝毫不亚于自家的大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在记录我小半个童年与大半个青春期上的作用还比想象中更重要,我和小鸟之间的那些事也多是 发生在那里,而非我家中。可想而知,这些静止的景物一遍遍地被双眼送进大脑,并不断反复刻画在记忆的石板上,附着在飘满蒲公英的风中,却不曾离去,越发清 晰明朗。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我和父亲在客厅的沙发上安静地坐着,等待他的朋友从二楼的卧室起身下来接待我们。就保持那样礼节性的沉默,我的双手稳稳地放在腿上一动 不动,或者说不敢在父亲身边擅自扰些小动作。两眼平视前方。即便身后就是沙发的靠垫,也绝不允许慵懒地倚上去,非得把腰挺得笔直才行,容不得一点松懈。当 然,您得知道,让一个才六七岁的孩子要忍耐这种寂寞是相当困难的,我还是不时会偷偷朝身旁的父亲瞄个几眼。他当时端庄又不显死板的脸色,仿佛对一切都了如 指掌的恢弘气度在我脑海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坐在沙发的一端,父亲的左手十分自然且安定地放在了红木扶手上,拉得长长的领带从深黑色外套的领口露出一 截。熨得平直,被打理得一尘不沾的外衣没有任何失他风度的瑕疵。每有机会与父亲一同出席某些较为正式的场合时,我总是比同龄人要更为自信些,这恐怕也是由 于家中这位备受尊敬又不失慈爱的严父吧,我爱他,仅次自己的爱人。

  我的耐心就如沙漏里的沙子般一点点流去,慢慢开始把持不住那颗小孩子天生躁动的心了。我偷偷地东张西望,把视线在屋里扫来扫去,环顾四周,心中默默感慨这 客厅里的装饰是怎样怎样美丽奢侈,是有怎样怎样的上流社会所应该的风采。直到另一个小小的身姿突然闯入这座宫殿,令我猝不及防地闯进我的视线。

  如果这是王宫,那她就一定是被呵护在千万朵鲜花拥抱中的公主了。

  裹着一条天蓝色浴巾,把小小的身体不怎么严实地藏在里头。光着还湿淋淋的脚丫儿,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在昂贵的纯白大理石转上留下一个个折反阳光的水沫印 子。她秀美的长发那时候在同龄人中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直长到腰际。一根根发丝被水粘成束,滴答滴答,从她行径的那一路又点下纯净的水珠。她也瞪大了琥 珀色的眸子盯着我,对,就像压根没有父亲这个人一样,她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和我相互接触,这恐怕是因为小孩子间有着神奇的吸引力吧。

  她走得离我更近了,眼神里满是疑惑和好奇,就踮着小小的步子,慢慢向沙发接近。而我,那时候只感到心跳在扑通扑通加速跳个不停,还觉得脸皮似乎也在发热,却没法把视线从她那儿移开,就好像中了魔法般被她牢牢抓住。

  是的,我想我的心就从那一天开始就只属于她了,往后的二十多年也始终如此。

  凉风吹来一股馨香,那是很舒服的味道,我还记得。每一个孩子都不会陌生,那种洗完澡后抹在身上的爽肤粉的麝香味儿,隔着大概两米来远嗯距离我灵活的鼻子就嗅到了她的气息。

  “你是?”

  她眨巴眨巴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扫去了我心中的紧张,我竟能意外地开口回答她:

  “园田海未,六岁,园田道场的下一代继承人,请多指教!”

  模仿着父亲平日里与弟子训话的口气,我也不自觉地故作姿态——板着脸,提高了嗓门,表情凝重(准确来说是滑稽)地报上了家门。

  “是吗?你就是妈妈说过的那个乖孩子吗?小鸟喜欢乖孩子,也喜欢你,你想要糖果吗?喜欢酸的还是甜的?蛋糕和巧克力也有好多好多,我们能成为好朋友,能一起玩吗?嗯?”

  小鸟当时还说了许多,但鉴于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我没法更准确地回忆出当时的具体情景,只能把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尝试着粘合起来,尽可能地将其还原。

  

  她笑起来很美,也很甜,能让人安下心来,那是种能抚慰一切暴怒与悲伤的笑容,在往后多次我遭遇失意的困境时,都是这笑颜在支撑着我。

  以上便是我们的初次见面,有巧合的成分不少,但也是一场必然的相遇。既然彼此都是对方的命中人,那或早或晚,是邂逅在青年岁月的樱花湖边,还是相爱在秋风瑟瑟的路灯夜径上,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稍等片刻,我应该先将大开的窗户关上,以免因好奇而涌入的秋风吹得稿纸不安分地躁动,还发出十分令人烦躁的沙沙响声——那就像幽灵悲痛的哭号。应我家那位 的请求,平日里独独这书房的窗户得开着,她有些怕冷,也担心夜风吹响外边枝叶的声响。海蓝色的地中海式窗帘通常都紧贴着刷得纯白的墙而非透光的窗户——那 本是它该待的地方,窗帘一类东西的最大作用就是遮蔽阳光的直射,尽管眼下的季节通常不怎么需要考虑这麻烦。更远一点的位置是并列排着的两处巨大的紫檀木书 柜——走着东方式的古典趣味,里面极整齐地收藏着我的爱书和一些从学生时代就积攒下来的一本本日记本,它们承载着重要的回忆,但除了像今天这样较为特殊的 情况外我是拒绝去再次翻来的,原因在先前已叙述过,在不在此重复花费笔墨了。

  如果您还愿意再把视线往左边挪挪,对,就是更靠近大门的入口左手处,那是我为数不多保留至今的小鸟(请允许我仍继续使用当年的爱称)曾赠与我的礼物之一, 一副风格不明,技巧非常生涩毫不成熟,满溢着青春期少女春心的水彩画——或许能称之为抽象派。它被精心封存在黑白相间的画框中,就我印象来说至少该有六到 七年没打开过了,就一直仿佛被遗忘了般静静悬在书房中,如同那段远去了的回忆。顺道一提,另一件她曾赠与的礼物是我手中这正紧紧攥住的羽毛笔,由于其意义 远超过其它所有,因此在这里我不便做过早的描述,就让它和那副水彩画一起留待日后到最需要的时候再发散出该有的光彩吧。

  

  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开始在学校里经受老师们严厉训诫的孩子,从自由自在百般呵护的家庭爱护中被送走,从衣食无忧随心所欲的大宅子中被“遣送”到冰凉的教室 ——刷着白底绿漆,分列在教室中心四个方位的电扇呜呜转动,降下闷热的风。从未见过的被叫做“黑板”的巨大怪物横在许多与我一样的同龄孩子的面前,大家多 都对它怀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尤其是方方正正的散着一股威严的粉笔字——尽管当时的我们之中鲜有人能正确识出那短短几个字,但小鸟就是个特例,她总是这 么聪明,举止端庄优雅,言行合乎规则,恪守伦理。

  如果只是在人前,且需要如此表演的时候的话。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她,而我想父亲曾带我去她家中的那次探望除了有对友人,也就是当时偶然患了时疾的南夫人表示问候外,更多怕是为了商量两家孩子入学的事吧。

  不出所料,我在教室里见到那个熟悉且期待着的身影时——长长的亚麻色头发,扎了个浅绿色蝴蝶结,从那隘口穿过了一束别具特色的辫子,还有那几乎能将我融化的笑容,一切开始了。

  “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做南小鸟,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

  当然,自我介绍时的她和客厅里自由自在的她有些难以用语言叙述的微妙的变化,但不管怎样,年幼的我在心中已经察觉到了某种感情的萌芽——她是我的命中人,我则注定要与她共度一生。

 

 

 

 

 

2.

  如您所知,在上一篇中我并没有将我们初次见面的故事完整地叙述出来,那是个很大意且糟糕的失误,十分抱歉。另一些我想先聊聊的,是今夜里较往常更冷的天 气。拜这鬼鬼祟祟的阴风所赐,或许我写不了多少了,花不了几张稿纸,也用不了多少墨水,毕竟还有个在浴室里抓紧洗澡,再过不了多久就得嚷嚷着要让我陪着才 肯睡觉的大孩子。连这点时间都是我好不容易从繁忙的生活中挖空了心思才压榨出来的,若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还请您原谅,毕竟当回忆和写作这二者结合起来时, 往往都让人心情压抑。

  方才说到她这时候正在浴室里哼着小曲儿洗去一天的疲惫,明明都是个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一副小孩子性情,小鸟她从来在我面前都是那样天真可爱,不为时光所带走。

  那么闲话到处为止,让我们继续正题吧。

  当时的我被渐渐靠近的小鸟的眼神死死抓住,就像着了魔般动弹不得,唔,这说法或许有些失礼,准确点来讲应该是我像着了迷般被她深深吸引。一个六岁出头,七 岁不到的孩子您能指望她懂得那些情情爱爱之事吗?显然是不会的。那花连骨朵儿都没开出来,怎么能相信它能散出淡淡幽香呢?因此,我只是记得自己的心中在激 荡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情,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了,对情绪的掌控力尚未形成的年纪,心里头有点什么想法总是很快就通过种种表现会被人猜出。另一种理解就是所谓 的“童言无忌”,然而很明显,小鸟她更精于此道。

  我之所以这样说,并不是没有原因的。您得相信我,我这杆笔是从来不会胡言乱语的,也是从来不会去写些没有事实依据的话的,她就是这样的人,这样一个打小就有些杰出魅力,像个可爱调皮的小妖精般让人疼爱的孩子。

  我还记得,当她的右手挎过前胸,优雅地拈住浴巾的上围向我靠近时,那种与年龄完全不相符合的好高贵,以及一点点对那时的我来说还太朦胧的成熟之息迎面而来——像觅食的母狮发现了难得的猎物般的兴奋,可眼神里闪出的却还是十足的澄澈,十足的童真。

  “小海,好好打个招呼吧”

  父亲突然的这句话打破了令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沉默。他慈爱地微微笑着,看上去放松了不少——嘴角勾起,轻轻眯着眼,缓缓开口,以极富磁性又浑厚低沉的男性嗓 音对我做出了“指示”——小时候的我认为父亲的话就是命令,只有服从,没有反驳,这或许与他早年在部队的服役经历,以及对我那特殊的严格家教有关。

  “是,是!”

  我像个小小的士兵,又板起脸,鼓足了气儿,提高嗓门回答道。没能考虑到这是否合乎礼节,在有着病人的屋子里安静是一项义务,但我当时却不知为何地将这些全都抛诸脑后——我脑子里全是空白,空白,以及不断企图挤占空白的小鸟独特的可爱声线。

  我想要糖果,酸的也好甜的也好都想要。想要巧克力。想要蛋糕。想要乖孩子的朋友。想要和你在一起抓蛐蛐儿,和你一起去绿茵的草地上说故事,和你一起到黑了天爬起了月亮的后院儿里去数星星。

  还有好多好多贪婪的愿望,但凡和你沾了点儿边,我就难以控制自己脱了缰的想象。我人是站在这里,端端正正平平展展地站在这里,可心却早已飞到不知道哪个童话的乐园去了。

  当然,那也有你在身边,否则便毫无意义。

  如此浮夸的想法显然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会有的。这乃是在我时隔二十余年再度回忆孩提时代,回忆起那些与她相关的如胶片般匆匆闪过的镜头时,擅自加工后的产物,如有任何太过夸张而使得它有失真心的地方,在这里还请求您的原谅。

  

  就在她与我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都快要抵上软乎乎的小鼻子时,从楼梯上传来的把手转动,紧随其后的“嘎吱”声中断了我的尴尬——她的母亲,当时偶患时疾,裹着一身浅灰色长绒睡毯,吃力攥着的拳头里捏了张看不清详细的的手绢。我猜想那是用来止住咳嗽之类的。

  

  “小鸟,过来,妈妈这儿来,别在客人面前失礼了”

  “好的”

  她轻巧地转过身去,长发随风一扫,洗发水的清香就扑鼻而来。时至今日我也仍记得清清楚楚——那像七月间碎碎的蝉鸣溶在雨中,浸在睡莲的美梦与荷叶的晨曦中的沁人心脾的香气。

  “待会儿咱们再一起玩”

  转身时还不忘偷偷对我抛了个俏皮的眼神,留下楞楞的我还痴呆似的立在原地。之后我很快便回过神,快步跑到父亲身边,往后小移了一个步子的距离,恭敬地待在他右后方,一言不发,保持着有教养的沉默——这是打小我就懂得的规律。

  “真是抱歉,我家女儿平时太惯着了,在家里自由散漫的,见了人也不懂礼貌,让园田先生您见笑了”

  嘴上是这样说着,可南夫人依然无比宠溺地将她捧作掌上明珠般爱着的女儿牵在腿边,而后更是索性一把将小鸟抱了起来,任由这刚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的心肝宝贝在 自己颈边蹭上蹭下——这对母女间的深厚感情在往后的日子里只是像经岁月沉淀的美酒般越发醇香,亲情的意义就在于它永远为你提供一个避风港湾,无论是遭遇了 如何可怕的暴风巨浪。

  请您稍等,稍等,我得先去把那帘子给合上,把那窗户给关好,外边的风似乎来得更激烈了,她可受不了那鬼魅般的怪响。这倒让我回忆起了某些有趣的事情,关于 某个发生在高中第一年,我和小鸟迷迷糊糊闯入校园内一间废弃多年的教堂时所经历的一场荒唐可笑,却颇有乐趣的探险。当然,如此提早地就给诸位预知了未来无 疑也为我肩上添了份压力,它迫使我不得不把故事继续下去,哪怕在心力交瘁,多少有些无心写作的最近。

  老实说,从事撰稿工作已八年有余,大学毕业后便平平淡淡地进去了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杂志社做些这类文字工作,时至今日早已没了初入社会时的那般热血与豪情壮志,取而代之的是安逸生活的舒适以及爱人相伴的温馨。

  嘘,她该过来了,花洒哗啦啦的水声已经从浴室中散去了,还有啪嗒,啪嗒,拖着留下一阵阵水渍的响声由橡木地板传出——我熟悉这声音,它越来越近,她越来越 近,沉稳安定,比儿时已经截然不同。有着成熟端庄的典雅,时光渐渐将那个任性可爱的她描成了一位极有儒雅之风,谈吐间韵出温柔高贵的配得上是上流社会的女 士。

  那天,我们被两位成年人招呼到屋外去,到花开正好的庭院里去“认识认识”,他们以那种诸位所熟知的,大人式的指挥吆喝着把我俩赶了出去,至于孩子本身的意愿如何,这通常是不作为一个因素纳入考虑的。

  我对此并无任何不满,本身屋里就没多大吸引足矣吸引我的地方。反而我的注意力以及由其衍生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不听话地放在了小鸟身上,她也发现了,似乎是礼节性地偷偷对我回忆盛开的笑容。

  才走出珍珠般的早晨,上午的阳光来得要温和得多。我和她一前一后在翠绿的青草地上嬉戏打闹着,明明是才见面不到一个钟头,但或许是小孩子的天性所致,我们 很快就相熟了——自在地开玩笑,无比放松地捏着彼此软趴趴的小爪子,或是凑近脸,瞪大了眼睛仔细观察对方的五官。这场面现在想想,其实相当滑稽。

  “海未?唔,你的小白牙真可爱,我好喜欢,嘻嘻”

  那还是第一次我见有人会对牙齿发出“赞美”,还独独喜欢这在我看来无关紧要的部分,心中自然是弹起了哈哈大笑——卸下所有担子,自由自在地笑了起来。当年 岁渐长,所需要面对与处理的事务越来越多时,连真心都成了一种享受,这笑容更是不敢奢望的宝物。可我极为幸运地一直抱有它到了十七岁,并在短暂而漫长的六 年间迷失,待到剧终,二十四岁那年刚才融雪的某个春日里,我像又一年如约而至的花期般,又找回了它,找回了她。

  我知道,是的是的,我当然知道,这故事讲得太拖拉了,以至于我自己都几乎快要没了耐心继续下去,可有什么办法呢?没什么办法,我总得为她写点什么,也得为我自己写点什么。

  我得赶紧收拾收拾,把这蒙灰的日记本藏一藏,让这心爱的笔先躲一躲。我得和她开个小小的玩笑,亲爱的读者,您知道的,爱情总需要那么些看似平淡的情趣来加以润滑。

  呀,这可真糟糕,她的脚步声又更贴得近了,现在慢慢停下,就停在书房的门前。我听见它转动门把手的声音,十分抱歉,关于那俩小崽子躲在暴雨骤来的庭院里的故事,咱们下一晚再来说吧。

  晚安,您友好的朋友园田海未与她的爱人,她的小夜莺儿一起,祝您晚安。

 

 

 

 

3.

  初次见面。

  唔,似乎海未她已经聊过关于我的一些事了,没想到居然偷偷写这样的东西,哼,现在可是越来越猜不透她的心思了。您知道吗,摸透人心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那只 是在对自己的心不断地施以枷锁,背负着猜忌与怀疑行走在无尽的永夜中。当然,若是天生的一对儿,若是生来就有着两颗完美契合的心,那就大不相同了,是吧, 海未?

  嘿嘿嘿,今晚可是由我来代她哦。明明已经是个快三十的老阿姨了,还装得像个朝气蓬勃的小姑娘似的,真不好,嘻嘻,您可不能这么认为哦!那可是很失礼的,要是给我知道了,小鸟会生气的!非常非常生气的!明白了吗?啾啾。

  好了,有什么打趣的话咱们之后再慢慢聊行吗?这点儿得继续她昨晚未完的话题。我可是啊,好好地,亲切地,十分温柔地让海未心甘情愿地翻来了她藏得一点也不 聪明的这本子——就和小时候一样,她总是不擅长这些事,心里头有什么话呀,也老是全写在了脸上。这样的海未太可爱了,即使是在年岁渐大,不经意间已过了而 立之年的现在,她的魅力也丝毫没有减退。

  呀,不小心又说着说着跑偏了题,抱歉喔,抱歉,嘻嘻。那么,让我们重开正题吧。

  那时候我和小小海未,被妈妈和园田叔叔叫到院子里打发时间,就如她昨晚所说——大人们总是爱被孩子赶走,尤其在他们即将准备讨论些所谓“正经事”时。而我 呢,对此倒是大不在意,只想着能到庭院里闹腾一番,还有那么个好可爱好可爱的伙伴一起。打从见到海未的第一眼开始,心里就觉得像烧起了团燎燎的火把,从腹 中燃开着刺痛每一根神经,连呼吸都是灼热的爱意。

  您能想象得出这感觉吗?一个孩子,才六岁出头的孩子,她对世界还充满着好奇,她懵懂无知,还只是个刚学会找食的小羊羔,竟然就有了关于“爱”的初体验。呀,多棒啊,这如身在雾中探花,身在镜中捞月般的美妙心情。

  不不不,这还称不上全部。您能说仅仅当鸽子衔回橄榄枝,就当做大水尽都退去了吗?当然不能。

  在不太情愿(我是说海未)地被要求离开后,我从妈妈的右臂就跳了下来,很轻松也极灵巧地脚尖就踮在了地上。尽管还对妈妈脖间的香水味有些念念不舍。小时候 的我是个不折不扣的乖乖女,对,就是那种对父母十分依顺,也很粘妈妈,通常所认为的“听话可爱”的孩子,不过只延续到进入中学为止。叛逆期的许多故事都由 海未引起。唔,这说法好像在推卸责任,显得我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但我摸着自己的胸脯,摸着自己噗通噗通跳着么心脏说,真是因为她呀,才惹出那么多事儿!顺 带一提,要是说到身材的话,只是某一部位的话,嘿嘿,你们明白的吧,我可是对海未有着压倒性优势喔。嘘,可别让她知道了,否则又得闹着说我欺负她之类的云 云,要保密,一定要保密!拜托了!

  呼啊,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对对,我正从妈妈的怀抱中离开——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揽住她脖颈的手,不快的心情又马上投入到了对新伙伴的好奇与期待中去。毕 竟还是小孩子,秋天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引起我兴趣的还有对她父亲服从,而非依从的海未。打得笔直的身子,尤其是就像棵松树般挺立着的腰板。没有, 或者说是只看到极少的情绪浮动的表情,当然当然,后来我才知道,她只是不太善于表达感情,只是太善于掩藏真心而已。

  读者,您是否发现了在这里的一处小小的矛盾呢?我不可说,也不可提,旅行是出发前最为快乐,女子亦是背影最为美丽。

  我拉着她,更准确的说法是我牵着她——兴奋地逮住她软乎乎,又有着根硬骨头的小手腕,还怯于十指相扣的年幼的我那会儿稍显羞涩,只敢与她做这种程度的肢体 接触。您得知道,只是那样而已,我便觉得自己快止不住满溢而出的笑意了,我便觉得自己的嘴角快控制不住,我得死命压抑着——甚至是憋气,以屏住呼吸的方式 不让那笑容泄露出来。

  在这儿,我再和您谈一点别的事,可别责怪我,也别抱怨我,只是些经验之谈罢了,有这么个机会,就实在忍不住想聊聊。那么,失礼了。

  试问,在您眼中,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童话般的爱情是什么呢?或者说,您认为自打出生被注定好了的,如主与亚伯拉罕定下的坚定的约那般的彼此被对方困 得死死的命运是怎样的呢?我之所以这样问道,是想起了与她的第一次分别。那源自腻了的爱情,源自对彼此的厌倦了——像焉了喉咙折断了翅的青鸟,再不能高 飞,被掐死在西里西亚幽暗的沼泽独自遗忘。

  得了,别提这些难过的事了,正如海未先前说过的那样:哪怕是落在了乌烟瘴气,恶臭漫天的泥沼池里,也总会有个等着你的她。那是光与热的太阳,是一汪清冽的 泉水,受难后该享福,那是你积攒的福。说到这里,正巧可把我的故事给讲到下一篇去——我们过了走廊,迈着小小的又快频率的如那些调皮的柯基犬般的步子,没 几下就出大门,到了金色的阳光下。她让我心情舒畅,还有清凉的风和空气,还有傻乎乎楞在原地的海未。她是个笨孩子,笨得让人止不住心生可爱。

  我正捏着笔,好久不见的这感觉真使我怀念——怀念中那种蒙昧自大,自己却一心无知地在台上滔滔不绝,把话讲得比月色还美,讲得比蜜还甜——可被人冷冰冰地指出:啊,这地方不是胡扯吗,那地方的语法错了哦,这里这里那里那里不全都是蠢得可怜的错误嘛,哼。

  她拨弄着红发,热情而骄傲。她细长的食指缠着发丝搅啊搅,写在那张精致的脸上全是毫不加掩饰的不屑。她又沉默,她再一言不发,她才注意到自己被数百人的视线包围时极不自在地环顾了四周,在大约三秒后迅速埋下了头,而后我再没见过礼堂的她。

  您知道我说的是谁了吧?没错,那时候我还对她不甚了解,她冷冷的语调,目空一切的那自大的态度——当然当然,我讲得相当明白了是吧,在当时我并不了解她, 只当她是个不得了的学妹,仅此而已,仅此而已了。毕竟尚读高中的我,正一本心思扑在和海未进行得热情似火的恋爱上——我们是中午的太阳,整日整日地烧得心 痒难耐,真恨不得时时刻刻都粘在一起。对,整个那三年中我根本离不开她,离不开这打小相识,相知,相爱的海未,她点燃我全部的爱和情。哪怕在阔别数年再见 时,也依然如此,直到今天,直到明天,直到双双睡进坟墓的最后一天。

  哎呀,这不小心我又说了好多的闲事,都是些不关紧要的东西,不关紧要,您别去在意。西木野真姬小姐,您认识吧?对,就是那位我,以及我们家海未的友人,西 木野真姬。她是位优秀的女性,也是位可靠的朋友,我们常在风和日丽,阳光温柔舒适的周末组织聚会。花园野餐,又或是找一处咖啡厅——有航海时代的浪漫风情 和启蒙时代的人文主义,在这样的环境中享受惬意的生活,叙叙旧,聊聊彼此近况如何。啊,友情真是生活中极佳的调剂,您不这样觉得吗?不妨来点儿朗姆如何, 若是说到喝酒,我可是有自信不输任何人哟。想想海未吧,她老是轻轻被灌个几下就开始胡言胡语。只是抿一口,动作小小地把嘴唇抵进杯壁,然后上唇颤巍巍地往 下就这么一沾,那表情立马就像吃了个大鳖样——眉头紧蹙,两眼几乎是同时合了一起,长长的睫毛呀就慌慌张张想为主人遮个羞,掩住这好笑的失态——不许看不 许看!仿佛在如此说道。

  噗嗤。

  得记住了呵,别让海未沾酒,一丁点儿酒星子都别要她碰到!绝对!

  果然呐,唉,先容我叹叹气好了。借着刚才的小段间隙,我呢,悄悄翻了翻海未前两页写下的内容,唔……怎么说来的好,总觉得吧,她那些一行行全写得方方正 正,无处不透出股书生般儒雅之风的字迹里头,藏了许多我所难以理解的内容,该说是岁月磨平了我那颗本是精巧敏感的心吗?咿呀,居然拿这样漂亮的词来自夸, 真让人害臊,嘻嘻。来看看时间——夜里十点四十七分,好孩子该睡觉的时候了。我想起小时候,噢,那总是在刚敲响十点整的钟声,啄木鸟从小屋里伸出来咕咕叫 时就得被妈妈抱着送回房间,再贴心地将她的宝贝女儿放上床,盖好被子的童年。

  “我想再听一个故事,好吗?一个就好,就一个,就听听小鸟的话吧,唔啊,蹭蹭,蹭蹭”

  小时候的我有个特别奇怪的习惯,也一直保留至今,当然,那只有妈妈和海未才知道,现在让您也晓得了,那可一定别再向其他人声张,好吗?嘘。那就是,那就是啊,小鸟我啊——有着一个特别,特别羞羞的喜好——脖子的味道,香香的,很舒服。这么讲的话,能明白吗?

  你看呐,海未呢,侧颈是有种清香的,就是那种不太容易用语言表达得出来,但生活中却一定熟悉过的香气。比如说洗发露,但绝不是洗衣液那样造作的味儿。得让 我想想该怎么组织语言,抱歉,我没法像海未那样从茫茫辞海中轻而易举就拈出来最精妙的那一个,以极自然的方式嵌进文段,坐在书桌前手握钢笔的她远远看来都 是如此优雅端庄,浑身散着不可接近的高贵。换做我,可实在是没有这样了不起的才能,有时候也真羡慕,羡慕海未能将她平日里有所日有所想都诉诸文字,我想, 她永远是不会寂寞的吧。那真好,就像灵魂充实的肖申克。

  一不小心,真的只是一不小心喔,又带偏了话题,小鸟我啊,的确是不怎么擅长写些这样正儿八经的东西,老是不经意间思考就飘到软乎乎的梦之国去了。呵啊,好 困,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或许撑不下去了……撑不下去了……海未真厉害呀,一直以来都是在做着这样沉闷的工作,不由得心生一股敬意——这样认真的海未,也最 喜欢了!

  不行了不行了,真的撑不下去了,唔啊啊啊啊啊啊!好丢人的,明明信誓旦旦地和海未约定要每人一天,每人一篇地写下我们的故事,可这才刚开始,小鸟就有了点 点想打退堂鼓的打算,嘻嘻,要是全交给海未来写的话,您会不会笑话呢?这两难的境地真头疼,有什么办法吗?你也肯定遇到过类似的烦恼吧,能有什么灵方妙药 吗?

  嗯,海未?

 

 

 

4.

  光阴如流,吞吐万物。我很难去把某些非人力所能干涉的东西给解释明白,比如命运这类捉摸不透的词,以及那善变的人心。是她,亦是我。但唯有无知的孩子却不 在此列,因为她们并不太懂得怎样去管控自己,多数时候都只靠着一股脑的热情去行动,去体验充满谜团的世界的美好。好奇心是沙漠的旅人,急切地需要着将饥渴 填饱。哈,我好像就在和一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影子讲话。我讲这些不明所以的话。您感到厌倦了吗?唉,那是我的无奈。您或许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与文字打 交道的日子得拿“年”来计数,因此也难免染上了些“陋习”。

  那一天的午后,风十分舒缓,云展成变化多姿的形象安详清闲。我被她拉着,或者说是牵着,是抓着——骨节突出得细细的手腕被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道逮住,拖着 身子不由我地往前行,脚步声哒哒哒,那是她的红头小皮鞋与地砖的回响。她软软的小爪子把我带入节奏,肌肤同肌肤自然地相触,那非常令人愉快。我想应该使用 这样的词来表现当时的心情。

  “我们快一点,走,从这里出去就是院子了。”

  走廊的尽头能看见光。光透过门板上的彩色玻璃析出,就像是置身教堂的华丽穹顶之下。光点斑驳在刷得雪白,一尘不染的侧墙上,几色圆珠投过她人偶般精致可爱 的脸蛋,扫过她飘渺着清香的长发。向着光亮绽出笑容的幼幼的她的模样,我至今也没法忘记,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天,一夜过去,我就跨过了二十四年的时光,沧 海须臾作桑田。

  “你感到高兴吗?和小鸟在一起,会让你快乐吗?嗯?我会带你去看牵牛花,它们开得草丛里到处都是,老撩得脚痒痒。”

  “就那种感觉,你知道吧?细细的茸毛,很香的风,全跑到腿上去了,嘿嘿”

  她笑着停下脚步,送给我一个回眸——仿佛能让黑夜驱散,能让病痛消除,能让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也都为她驻足为她着迷。

  “你也喜欢蝴蝶吗?红色的翅膀白色的纹路,停在花堆里飞啊飞啊,怎么都追不上。”

  她就这么说了一路,还有更多我已经忘记了的内容,只因年代实在是太过久远,原谅我没法再全都回忆起,原谅我不是个会喝着廉价的烧酒,撑着一艘小舟在记忆之 海里纵情高歌,流满风雨却捞不到半点收获的老渔夫。渔夫渔夫,脚踏破船手划桨,奋力抗争,敲打鲨鱼,压制暴风骤雨,直面掀天巨浪。

  什么时候我也学着这跑题的坏毛病了,准是读了她昨晚的写作,准是又不知不觉受了她的干扰,这长久的毛病总是改不掉。我可是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些不客观的文 字,比如说酒量这事,小鸟可就有些夸大其词了。我得为自己正个名,这是很重要的事,我必须得为自己澄清名声。所谓一杯倒,这是有违真相的,而真相应当是这 样的:我在那晚想着,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日子,理所应当得做点纪念之类的活动,所以就开了酒——某位友人在前些年我因私事去往圣彼得堡取材时的临别赠 礼。那时候我心力交瘁,才从一段家中安排的极为失败的婚姻中走出,迫切需要一个远离旧生活的地方散散心。于是我在七天火车的长途旅行中昏昏沉沉,西伯利亚高大无尽的云杉和银松林,还有不时闪过的拿好奇的小眼睛眨巴眨巴注视着列车匆匆驶去的雪兔,它们多半藏着身子在低矮的植被丛中,我朝这些友善的当地“土 著”微笑,并挥手示好,告别。

  那是北半球的夏天,西伯利亚的白昼长得可怕,黑夜快快地就过去了。我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就常感到侵人的困意,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又从荒唐可笑的梦里醒来。我常 在梦中拥抱她,吻她,与她肌肤相亲,日日如此,我的小鸟,从那时起我才知道同她的分别是多么可怕,甚过对她的依恋,或说是依赖。

  您稍等片刻,她今晚睡得早,不用再担心前天的突发状况重演,也没这必要,什么都给她知道了不是,唉,什么都给她知道了。真闹心,真安心。

  我先去喂喂家里那小灰兔,它在客厅的笼子里待得乖乖的,竖着耳朵,在自己的国土里蹦哒蹦哒,等着主人我去喂食,听话得很。说到这里,其实在最近的食欲不 佳,三餐都只吃些最简陋的食——一杯清水,没有任何装点的面包切片,再来点牛奶,顶多在晚餐加些荤,比如一条培根搭配两勺沙拉酱。就像个修行的信徒,我对 此却无比满足,灵魂和身体都得到了平衡的补给。我不至于因太过贫苦的生活而使身体丧失活力,也不至于因太过豪奢的享受而使心灵趋于堕落。啊,我得顺道去取 点儿夜宵,一小块火腿三明治,还有半杯咖啡,全是亲爱的夫人早早为我备好在餐桌的。她现在睡了,晴朗的夜里漫天星星十分漂亮,真想把这桌椅纸笔全移去阳 台,到清爽的风里去写作,那可太棒了。可惜我不能,真可惜。您瞧,世事多是这样,让人看见点希望,心痒痒着,却从规则上掐灭希望,总不顺着人的意思来,非 得排几处路障挖几处坑。人生之不如意,十有八九。戏弄我的女神,调皮的贝露丹蒂,调皮的乌尔德,调皮的诗寇蒂。

  够了,是时候要我继续这个拖沓的故事了,再不能被那些闲心思打断。

  说到我与她,也就是幼年的小鸟和小小的我。我被牵引着来到走廊尽头,门把手对即将入学的我而言并不算高,只消轻轻踮起脚尖,手指勾住它,再使力一转,自由 便朝我拥抱。我准备好了,走近这道拦在未来面前的怪兽——它马着脸,目不转睛地也死死盯着我,像那为难迷路人的斯芬克斯,总爱抛出不讲道理的难题。我也遇 见了麻烦。这让我想起了在北方的土地所遭遇过的强冷风暴,浑身哆嗦个不停,貂皮大衣和银狐色的厚围巾紧紧裹住自己也起不了作用,不得不原地踱步,像个滑稽 的马戏团小丑般不顾廉耻地取暖。

  “好像……”

  “嗯?”

  我回她的话,看见她眉头稍稍皱了起来,包子似嫩嫩的小拳头攥成团,随后一声不发地又往后跑去。脑子里画满了问号的我一时不知所措,在那短短的一分多钟里一动不动,活像一尊装饰品的雕塑——那一定是做工不怎么精细的作品。

  “嘿咻,嘿咻……”

  然后她从距离较劲的左侧一个小房间中出来,步子歪歪扭扭,吃力地抱着根快比她个头还高的四脚圆高凳——两手围成环,把凳子的四根脚用力揽住,下巴搁在顶上,脑袋还仰得老高,想必视线也十分糟糕,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吧。

  “这个,有这个的话,呼啊……有这个的话就能够高了”

  她继续往前,仅仅两米左右的距离却花了一分钟有余的时间,每一步都颤颤巍巍,两条细细的手臂都鼓足了劲儿,骨骼的轮廓与暴起的血管印象清晰可见。

  “你的裙子,脏了”

  看样子应该是出入了一趟储物间,替换了浴巾的她正穿着的水蓝色长裙上沾了多处灰黑,显然是来自某些蒙灰的旧物的恶作剧,就或许是她怀里的高凳也说不定。我看那不太干净,色调较正常的更偏暗,像是遮了层不可见的薄雾。

  “咿呀——”

  听到我这话,小鸟扭过脑袋,撑到凳子边缘处往下一看——自己心爱的小裙子已经是一团兮脏。她又看看我,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正落在那些污点上,脸色顷刻唤来一 片风雨交加——微笑着的双唇立马耷下,红彤彤的鼻子有了小小的抽搐,眼角死命忍住不让亮闪闪的泪珠落下来——可惜那还不是她能耐得住哭管得住笑的年纪。于 是一声抽泣,她“咣”的一声甩下了椅子,啪嗒一下屁股坐在了地上,放弃克制地哇哇哭了起来。

  笨拙的我一时又不知该做什么,想安慰她的哭声,这张尚不会说话的嘴却一个字都讲不出来。不灵光的脑子突然闪出了一项可笑的选择——抱住她,摸摸头,像母亲 在我哭闹的时候做的那样。于是愣头愣脑的那个小姑娘,园田海未,一点也不体贴地,用依样画瓢的姿势蹲下,俯身向她贴近,张开双臂,把抽泣着的乖乖女推进自 己怀里,再用生硬的手法顺流而下抚弄她的长发。

  “唔?唔……”

  起初有点摸不着道,被惊得下了一跳的小鸟嘟哝了两声,软趴趴的声音像溶在花蜜中任性的雨水。在明白了状况后她出乎我意料地也把整颗脑袋埋进了我怀里,左右 一来一往,蹭蹭,蹭蹭,这只小动物的可爱举动全捧在我心上——我就快要融化,小小的我,不成熟的心情,刚冒芽的青草葱翠地迎风摇曳,人生与爱的起点或许就 在那里。

  请让时间再多停留一会儿——这是我满心所想,还没能意识到是种是有怎样的起伏,如何的波动,我还没能意识到情感的长河是刚刚才融了一冬的封冻,化了一夜的 积雪。我感到由心生的暖意在全身上下每一根血管里奔涌不息——唱着悠扬的小曲儿,与黄莺相互迎合,啊,我的结实的骨头都要酥了,我将要沉沦在那可怕的快乐 中。

  以上想法,对时年尚幼的我来说是不可能的,这也乃是我在今日重新回味,再一次咀嚼往事时的些许感慨罢了。她的美从不因岁月衰减,只会越发迷人。我爱她的层 次是不倒的巴别塔,纷争既然难以避免,那就一往无前地直往上就好,沿着螺旋的砖梯深沉地直往上就好。手捧鲜花,头顶月桂,我曾决心为她献上最诚最忠的爱 情。

  奈何欢愉嫌宵短,只维持了大概短短的两分钟,那仿佛长得过整个三叠纪的两分钟在我记忆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深印象。您明白的吧,我想您该是明白的吧,那种 命里注定的爱人依偎在怀里任性撒娇的宠溺。园田海未,时年七岁,自此渐渐泛舟爱河十一年,误去湖心深处,一叶小舟,难抵风浪,搁浅在孤独的海滩。

  “谢谢你”

  小鸟抬起头来,从我怀中挣脱。一把推开我(较温柔地),撩起手腕擦去眼角温热的泪,重新理顺了刘海,白白的小肘子一摇一晃,啊,那样子可爱极了!她道了 谢,目光自然地抬到了与我对视的高度——我不自然地逃开,眼角飘上,视线聚焦到天花板——白白亮亮,灯光辉煌,照耀天使与乐园的歌舞,那是仿古风格的名画 作装饰。

  “不,不用……”

  我摆摆手,僵硬地撑在她的身旁两侧,手掌与手腕紧张得折出了九十度角。面部表情就像那印第安石像般绷成一张沙沙稿纸,对,就和我正书写着的这平整铺张在桌边的差不多,台灯光把它映得泛白。

  “那我们走吧,把凳子扶直起来,小鸟站上去就能够着把手的”

  她等眼泪干了,重整精神,弯腰下去抓住那仿佛在嘲笑着我们的蠢笨般侧卧的木质圆盘,小手用力——嘿咻,那倒下的塔又立了,哈,我们又重新树好了通往光的螺旋塔,石梯是如此稳定,雷打不动。

  “嗯?”

  出于强烈的责任感与初成形的爱情,我搭上了自己的一把手。我的手,她的手,四只小团子——白乎乎的。十根手指头——指骨清晰可见,嫩嫩的,还未经风霜雨雪 的打磨。就这样我们立好高塔。怕她娇弱的双腿难以稳稳端在塔顶,我抓牢了她的脚踝——刚洗浴过的清香,肌肤的润滑,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踝骨的手感,仰头便是 纯色的贴身衣物,软软地悬在大腿的高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赶忙命令脖子转下,脑袋也跟着埋下,视线只机械地聚焦到冷冰冰的大理石砖——看到模糊的倒 影,我的脸和她的身的轮廓,色彩的团块,像水中一触即破的月亮。

  咔。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还有小鸟嘻嘻的笑声——她俯首,笑脸正迎着我,也等着我将我的小公主平平稳稳带回地面。我得稍稍抱着她,做守护她的小骑士。我又一次闻到香,那长发间好像浸过奶和蜜,连呼吸都是奢侈的幸福。

  那门就开了,被两双小手一起拉动,门轴嘎吱嘎吱叫出声来,从缝隙间光线迫不及待地涌入。而我们,也迫不及待地牵着彼此拥抱阳光的热情。十指紧扣,掌心相印。

 

 

 

5.

  您好,今晚依旧是由您忠诚友善的朋友,园田海未来送上这份夜间点心。秋月高照,风来雨爽,纷乱的雨花横突乱撞,窗外行人大多撑伞信步夜色。安享这份静谧, 在将去的蛐蛐儿声里悄悄地伏案写作也别有一番乐趣。啊,您不这么觉得吗?那就接着昨晚的话题,来继续说说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里,两个孩子在绿茵坪里嬉戏玩 闹的故事吧。

  不妨让我们走进影院,端坐好了,来上一份甜得牙疼的爆米花如何?记忆的胶卷要开始放映——当当当,咔——银幕填满深邃的黑,银幕闪过灿白的光,小主角们登 上了舞台。留声机转出嘎吱嘎吱的动静——过去的观众们正屏息静气,演出将在赞叹的掌声中完美落幕!请鞠躬以致敬意吧,尊敬的演员们!请鼓掌以致谢意吧,尊 贵的客人们!

  她首先出场,从驻守在门前两侧的迷你版罗马式圆柱走下,大理石阶梯共三级,一步一下,两步三下——小孩子的步伐轻巧灵活,总是不太安分,跳着笑着得弄出点让人捉摸不透她的花样来。

 绿茵流光,跃影沉璧,在满园春意正好的庭子边缘,小鸟牵着裙角——姿态是早熟的优雅 ,又有孩童的任性。她开口喊道,声音悠扬婉转,似唤醒美梦的夜莺:“等等我,海未。”抢先走在前头——无论何时都应该做到最好,从小接受这样教导的我连出 门都得迈出率先的一步。我抢在她身前就把步子三两下跨了出去,转过身时才发现我的小公主正大大方方地走下台阶——我真失职——做了个胡冲乱杀的骑士兴奋过 了头,如果这是叫做“兴奋”的感情的话。

  我不得不停下来,驻在原地——像那不为疾风不为暴雨所动的白杨树,把两腿立直了把小腰板也给挺直了,以得当的礼节——面挂不失风度的微笑,嘴角轻轻扬起恰 到好处的弧度。极尽谦卑与恭敬地缓缓弯下身来,左手扶腰——肘部的角度要合乎规矩,掌心得稳稳向内,五指略微弓起,最重要是崇高的心——我递出邀请,右手 如探向荆棘园的农人对那深藏的果实充满好奇与渴望般伸出——她会接受,接受我小小的好意。本以为这只是过家家的游戏,却不料它成了某种早已安排妥当的命运 的预演。钟摆开始碰撞——当,当,当。浑厚沉重的回响。齿轮旋即扭动——噶擦,噶擦,噶擦。生硬干涩的机械式噪音。我做了滑稽可笑的荒唐骑士。她演了头顶 麻环的田园小姐,园田小姐。

  多么好笑呀,武士的女儿却做些骑士的梦!东方的大家闺秀却成了奥地利式的乡下村姑!

  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得整理整理心情,平复有些亢奋的情绪。

  正如不休的西西弗斯日复一日推动着他的巨石,这舞台的循环往复永无止境。我在第一夜里给诸位讲述了这样一个乏味的故事。我在第四,第五夜里也讲着这样一个 乏味的故事。我在第六,第七,第一千零一夜里也讲着这样一个乏味的故事。直到我拥她入怀。啊,朋友们,让演出继续吧!让演员们在掌声与欢呼中哭笑吧!我反 省自身,回忆自身,为往事作文,替必然到来的最后一日留下活着的痕迹!我的心上人,我的命中人,原谅你爱的和爱你的园田海未吧,她没有当年的冷静沉稳了, 她偶尔还像一个西班牙式的疯子般耍弄笔墨,你喜欢吗?这是你喜欢的。

  她正惊讶地望着我——兴奋闪烁在给琥珀染过的星宇似的大眼睛里,对现状的突如其来使她不知所措。薄薄的嘴唇呈仲春的浅樱色,嘴角勾勒出略和缓于弦月的笑 容,张得大大的——我还能看见她的小舌头不安分地翘起脑袋。她开口道,似百灵鸟的歌唱,以歌剧般的夸张:“噢,好的,当然了,我的骑士。”随即牵起裙摆的 边衬——可惜没见着雪色的白色手套,宴会舞池中忘我地扭动着曼妙身姿的少女们总是偏爱这类高贵而衬得出她们优雅气质的服饰配件。

  我迎上去,不止是为着回应她的等待——眉目间柔情似水的目光,还有更多怕是对自己荣誉感与戏欲的满足。我学着剧院里那些舞台剧演员的样子,踏出堂堂正正的 一大步——“踏”地跺在青翠的草地上一响,接着是第二步——我离她更近的,风中传来百花园和她辛勤的小园丁的清香。我闻着了玫瑰,还有鸢尾花的味儿,围栏 的老卫兵悬铃木生长得枝繁叶茂,矢车菊在远处的温室里娇羞地躲了起来。尽管动作看起来应该是十分滑稽的,或许就像个三流的古希腊喜剧演员在舞台上装腔作 势,罢弄着不成体统的姿势般,可当时的我却乐在其中,这陶醉的快感让两个孩子终身难忘。

  她迎出手,要接受我的邀请,就在这时——仿佛静止了一切,让顽劣的时间之神也顺从了,却被两位不速之客打断——徐徐飘落的两枚白羽正落在她别具魅力的那束 “鸟毛”上(这是我钟爱的戏称),躺得安安稳稳。就像酣睡的婴儿卧在母亲怀中,它们静悄悄地也在我那心爱的鸟儿头顶安享舒舒服服的春日。

  

  她的年纪尚小,却已看得出几分亨伯特先生口中所谓“性感少女”的影子了,这类魅力和人们通常所认识的肤浅俗陋的“性感”一词是大不相同的——她吸引着异性,更像块磁石般忤逆自然地吸引着同性。什么自然规律,让这些荒谬的说辞都见鬼去吧,见鬼去吧!

  您知道第一次握住那双软软的小爪子,叉进她的指缝——细滑的肌肤与指骨的触感传遍全身,压制住情绪让自己保持冷静——祈祷自己能获得与小小年纪大不相符的 成人般嗯冷静。我屏住呼吸,深埋着头不敢与她对视。掌心已经贴合在一起,指缝的空隙很快便被填满,属于各种主人的手指头彼此婆娑婆娑——小孩子好动与好奇 的天性又不安分地窜起出来了。

  “请跟我去,这里有花与水,有松软的沙”

  我早已忘了她当时所说过的话,只得擅自拿起雕琢记忆的工具,用拙劣浮夸的成年人的思考来为她搭以台词,希望那不会显得太违和而使人心生厌恶。

  一个恍惚的时间我的右手就不由自主地扯着身子往旁侧倾斜——她轻而易举掌握了主导权。扣住我的手,欢快地跑了起来,忘记了一分钟前的优雅端庄,取而代之的 是纯真的天性。我们沿着宅子粉刷得云一样白的墙壁奔跑——节奏适中,步子轻快,面带笑容。在屋后苗圃的的左边,大约走个三米左右被腾出了片预留地,当时正 堆积着大堆大堆的沙,我想那应该是某家装修或施工一类的工程留下的遗产,却成了一小片创造的乐园。

  

  她首先扑过去,那是个乡下野小子般不顾仪态的姿势——小皮鞋一脚陷进沙堆,细小的沙子立马溅起将她白色的花边短袜染脏。接着更是出乎我意料地小鸟她一屁股 就憨憨地坐下,坐在沙与草的边际。我从她折后的左腿看见了道小小的疑似伤疤的痕迹——位于左膝内侧,长约三厘米,并不特别显眼。右手贴下。轻轻摁上沙面, 再使上点儿力,食指连着指盖一道没入沙中,接着开始她的创世者般的游戏——第一条河自西北的“高山”直走东南,途径平缓的山路,广阔的平原。先是往左凸 起,而后收回,曲曲折折奔往油绿的“入海口”——草与沙的边际。

  “这是河。”她专注于自己的“伟大”工作,自说自话地讲解道。而我只是悄悄靠近她,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已经贴得足够近了——鸟毛蹭在小腿上,痒痒的。随她 一起俯身望下,目光同逐步成型的大河流动。我应该是一副惊叹与好奇的面色,可惜没有任何观众能记录下那美妙的片段,我只能依靠自己的想想来重新描绘。

  “然后是第二条河,嘿咻。”小鸟收回腿,往右倾地半蹲着,弓着身子伸出右手点到较远处的地方去,继续她的创造。源头挨得挺近,在山间先是往右凸起,而后收回,以不大的起伏直奔狭长的“大海”——沙与草的边际。

  “这是土地,这是人的国,你看。”她指了指两河之间被屏障牢牢保护着的广袤平原——富饶的土地,辉煌的文明,黄沙与绿水孕育城市,智慧的先知创造文明。我 被一系列充实的想想迷昏了头,痴痴地回想那些曾在儿童启蒙读物中见过的图片,就与小鸟指下创造的大抵相同——残破的神庙。被埋没的遗迹。模糊的石碑。骆驼 铃响,面纱遮起惊世的美貌。

  “这是你在书上看到过的吗?”我惴惴不安地问她,希望得到我们彼此之间会有共同点的答案,但也害怕听到她口中真会给出我期待的答案。

  “唔?不,这是妈妈教给小鸟的。”她笑嘻嘻地迎上我的提问,话语中谈及母亲的时候自然地绽开来甜蜜的笑。

  是妈妈教的吗?原来如此,这也是妈妈教的,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乖孩子。真好呀,会认得这是河,这是人的国。

  这时候突然风起云动,原本热烈的太阳渐渐遮起了光,阴影从沙堆的方向袭来,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我们,就这么被笼罩在黑压压的雨云之下——风来也,雨来也,哗啦啦啦的雨水织成幕,我们是幕下的演员。

  我们是幕下的演员,嬉笑怒骂,悲欢离合。命运书写剧本,接下来将由我——自大的园田海未来再一次执笔。

  

 

 

6.  近来琐事缠身,无暇顾及写作,怠慢了诸位甚为抱歉。对此我心中怀有万千自责,我谨对您,对列位久久等候的观众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不过好在我有一对从善如流的耳朵,听取了家中爱人的意见,或者是受不了她一再的软磨硬泡,耳边嘶语整夜,从一个月出嘀咕到月落。试想,被那繁星般璀璨明澈 的双眼注视,又被那黄莺儿般悦耳动听的呢喃不住央求,我非磐石心肠,怎能再无动于衷。由此我便擅自决定,对转动故事前行的时针稍稍动些手脚,拨乱古旧的锈 铁齿轮,让我们扯紧了裙襟,猛跨出一大步——径直落到下一个终幕吧。

  印象中那是个和乐融融的春日,暮冬的雪才化开,河流挣开坚冰的枷锁欢畅痛快地奔流东去,绿草冒生新芽,一切看来都是那么使人愉悦。我正安享等候毕业的最后 时间,不久前才一同结束了升学考的我和小鸟二人那时得以悠闲无虑地漫步在绿茵夹道的湖畔小径,这里百花争相吐朵儿,百灵鸟缠绵悱恻的情歌像融在心中的蜜糖 甜得让人牙腻。

  您也曾体会过吗?私下里怒放,同自己争芳斗艳个不停的暗恋之花。说来好笑,时而醋意盎然,时而愁绪万千,时而又因她不经意的回眸一笑而泯灭了挤占心间的苦恼。以暗恋为题,就是这样滑稽而甜美的一出喜剧。

  不过那时,我并不能迎合本心地对待这份已悄然发育了长长九年的情感,只当它作信赖与友谊的陪赠品而已。可在与小鸟一同消遣的时间中,尤是两人独处的狭小空 间里,却常使我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从嘴里蹦出的总是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更是时常面红耳赤,听着她那如清泉般涓涓涌出的可爱嗓音,以及不敢直视眼眸,却 忍不住不时瞥去目光所窥见的动人美貌——无关乎男女,靠她过近便会不自觉地被诱入天真无邪的陷阱,当回过神来时,已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我们沉默不语,耳发迎风拂后,河畔的早间清爽幽静,少有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市侩无赖在此晃悠,对这样的清闲我愿合掌祈祷,愿它长留不去,永驻我与她身边,像那缭绕草木花卉的薄霭晨风。

  保持着合乎礼节的恰当距离,虽是并肩走着,可我们之间并未靠得过近,一道大约一尺左右宽度的无形沟壑横在中间,正好把我与她分割开来。而阳光正迎面而来, 逆流而上,点燃河面满坡波光粼粼,折回七彩光棱跃动不息。那光再走一个趔趄,迷迷糊糊歪上了早起鸟儿的侧脸,照亮着浓密细长的睫毛,琥珀般的双眸在幻光熠 熠生辉。

  而我想到些什么?那在书页里曾见过的自浪花怀抱中生出的美神维纳斯,她正在我眼前拨弄着骚耳的长发,面目略带忧郁,眼角垂下,下唇微微嘟起,鼻息吐纳莫名的哀愁。

  抱歉,这一不小心又沉溺在了对年少时光痴迷的回忆中,我对某些琐事的印象机器深刻,但对另一些却记下得寥寥无几。必须一提的是,中学的最初三年,也就是叛 逆心烧得最旺的那三年中,我依然保持着克制与所谓的“乖巧”,而小鸟却在做着些微不足道的反抗——仅仅是解开了辫子,任凭长发顺流直下,留起了亚麻色的一 抹瀑布。

  “海未,你知道吗”她率先开了口,面朝着河岸,目光缓缓挪往更下游的方向,远处便是入海口,两侧铺张开来一片宽阔柔和的沙滩,是本地出了名的旅游胜景。

  “嗯?”猜不透小鸟心思,我只能随声应和,联想到在道场练习弓术时的心境——当箭搭于指上,弦握于指间,屏息静气,心如止水,视线只收容那朱红的一点,全副身心都为同一目的而调度的高度协调——即便如此我仍无法揣度她话中之话,连架弓握弦的勇气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画在沙子上的小鸟和海未的名字——”她回过头来,两手藏后,不加拘束的长发随风飘扬,裙角鼓起斜去的弧包,绽开苦艾般的笑容——

  “朝起汐落,或许都等不到那时候,可就会不见了喔”她伸出右手来比划了几下,往空荡荡的风中写下了“ktum”四个字母,没能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般。

  “像这样写下——”小鸟自顾自地跑过斜下的草坡,到达河岸,俯身看了看不知什么东西,然后摇摇头耷拉着脑袋失意地又走了回来。

  “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

  你个木头……

  极小声的低语传进耳畔,我曾怀疑那是否只是心中的玩笑话,算是对自己的嘲弄,但今日想来,应当不是的。小鸟的随口几句嘟哝,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小小 的碎片,却戏剧般地深深扎在了我记忆深处,不时仍泛起点点涟漪,刺破旧伤隐隐作痛,似玫瑰的花刺。我循她的步伐前行,像贴身的侍卫紧随其后。她每步落下缥 缈灵动,似点水蜻蜓一掠而过,脚尖踮下,复古的圆头皮鞋便旋即蹬出踢踏踢踏响声。白裙飞舞,河风是醉人的芳香。

  沉默,这难堪的沉默。不善言辞,难以开启话题打破这尴尬的我只能低沉着头,脑子空空一无所想,东游西逛的视线最终像磁石般被小鸟吸走了去。做一只误入陷阱的蠢兔子或许也不错。

  海岸就在不远处,举目望去已能瞧见平坦铺开的浅色沙面。或许是工作日的缘故,并没多少居民在沙滩信步,除了我们这等悠哉候着毕业礼的三年级学生外,也难再找着什么闲人。

  又一次把我丢开,小鸟索性脱下鞋子,连带着花边繁杂的白袜一同扔给我——光着脚丫,三步两步踩进了松软的沙中。早春的风还算不上暖和。海面风平浪静,潮水 时时涨上,刚好淹过她的脚踝处,我想凉凉的海水漫上小腿的感觉应该相当舒服。她提着裙子,却欢快地踩水玩乐,前前后后,忽而东倒西倾,在朝色照耀得白里透 橙的浪花中自由嬉戏——像那无拘无束的海鸟,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囚禁她的铁笼。

  稍停片刻,秋意渐浓的现在可不是只两件夏装就能挨得住,我得去卧室的衣橱里翻找翻找围巾。请别笑话,再怎么说那也是她巧手亲自织出的,作为俗套的圣诞节礼 物,也就是前文所述的故事发生的三个月前的白色圣诞夜,我收到了第不知多少次交换礼物。我的,她的,还有穗乃果的,三人游戏。

  叮——叮——叮——

  掌心传来振动与铃响,那是小鸟托付给我暂为保管的手机在闹,一时我不知该做何判断——擅自接听?那是不行的,不合礼的。而置之不顾?也是不行的,这对对方来说是莫大的不敬,或许还会给她惹出麻烦。

  “小鸟,有电话找——”

  扯起嗓门,我能做的唯一选择就是让沉浸在孩子般欢乐中的手机主人回来,不得已地打断她。听到了呼喊声的小鸟转过身来,斜歪着脑袋面带不解,又在大约两秒钟的停顿后叹了口气,迅速奔回我身边,踩起水花四溅,反射阳光闪闪烁烁。她就从那迷幻的光点中出现在我眼前。

  “诺。”

  小鸟摊摊手,对我伸出——把手机交还给她。

  “嗯,好的,没问题啦,肯定有空的对吧。”她面露笑色地在电话里说些什么,我没能听清,好奇心驱使着身体不自觉地贴近了些——就快碰上了!

  “呀!”不止是吓了小鸟一跳,这惊叫声也吓了我一跳。

  “不不不,没什么。只是海未突然靠了上来,贴得太近啦,湿湿的喘息都能感受到噢,嘿嘿。穗乃果呢?确定了吧?那就约在等会儿喽。”

  原来如此啊……

  被突然靠近的我给吓到了,可并没怎么抗拒,她到底,是抱以怎样的心情来看待“园田海未”这位自幼相识的友人的呢?

  打断了我那自作多情的思考的,是小鸟突然的告别。

  “抱歉了海未,你也听见了吧,和穗乃果约定了去大桥那边新开的甜品店,有优惠券喔~而且也有熟悉的朋友在打工,所以呀,今天小鸟就没办法继续陪着海未了。对了,要不一起来怎么样?”

  面对她有着困扰的邀请——是的,的确是有些困扰,和儿时不同,现在的小鸟有自己的朋友圈子,我也一样,总不可能整日都像过去那般腻在一起,偶尔有不方便出席的聚会什么的……

  也很正常不是吗?

  快速穿戴完毕,重新整理好着装,小鸟急匆匆对我挥手道别后就赶往车站月台,似乎快一点的话她还能撞上下一班电车。

  “喂喂这样就套上去的话袜子也会湿的呀……”

  她好像没注意到我最后提醒,也对脚下怪异的感觉没有任何反应,总之就是这么马马虎虎地走了,走了……

  就不能好好听人把话讲完吗……

  轮到我长叹口气,捏了捏表,时间为上午九点十二分,城市开始运转,繁忙的一天即将开始——除我之外。

  返回家中无事可做的我,竟碰起了平日里毫不感兴趣的电脑,少有地点开网络,一字一字输入搜索家附近新开的甜品店——找到了!小小地激动了一阵,开始用笔记本与钢笔记录下地点和到达路径,名侦探园田海未,要开始她的爱情侦查了!

  简单点的两个字来说的话,那就是吃醋。

  换上绝不会被认出的衣装,从衣柜底翻出浅灰色鸭舌帽与大大的墨镜,确认准备万全,任务执行,开始!

  等着我,小鸟。

  如何,诸位也曾体会过那种被好笑的嫉妒心操纵着行动,以及青春期的妄想同时开始作祟而闹出的荒唐吧?而像个跟踪狂般追寻了她们的脚步整整了天的我,最终是否有被聪明的鸟儿发现并识出呢?噢,那可是印象最为深刻的了,因为有趣,仅仅是滑稽的有趣而已,我可记得牢牢的。

 

 

 

7.

  时间会叫美酒佳酿越发醇香,当一个不同于别日那般萧瑟的暖色秋日冉冉升起,晨光尚未散尽,攥笔草草写下几句实实在在的故事,再颇有闲情地慢慢咀嚼一番——那可就乐开了花,笑容随之温润地勾出,小傻瓜,真是个小傻瓜,十五岁的我,躲在记忆角落里的海未呀,你听见了吗?

  我将这番话写给自己,你侧耳来听听,海未,无论多少次我见着你——尤其是沉迷在侦探游戏中自作聪明的你,都总让我笑得合不拢嘴。中学时代青涩含蓄的爱情, 或叫做爱情的萌芽,都催着你去做出些好笑的举动来,就拿那装扮来说吧——浅灰色鸭舌帽,对,刚好能遮住你曾裁得碎碎的刘海,深黑针织衫配上条略显宽大的牛 仔长裤,若不是那条特地编出的麻花辫,你就和街上的男孩子们一个样了。还有那对不知从何处翻出的老掉牙的方框眼镜并没为你添上几分知性色彩,反倒是显得老 成,可倒好,这是一个不错的伪装,侦探小姐,我继续看着你就差根吞吐云雾的老烟斗了。

  你踮踮不合脚的长筒马靴的后跟,好不容易才稳稳地套了进去,再扯扯围巾,可惜没一面镜子给你,悄悄现在这副有趣的模样,外边的阳光好得不行,你却让自己裹 着浅浅的围巾,还对此颇为满意——傻瓜,会露出马脚的,这可是她在上一年圣诞亲手织给你的,那温柔的银灰色。合上门,迎面而来的暖暖的秋色,叶子青黄不 一,大多都还算茂盛,信心满满的小海未似乎忘了自己的初心是什么。不不不,她只是遇到了一点麻烦——一切准备完全,如此颠覆性的换装怎么可能还被小鸟识出 呢?接下来只要找到她,若无其事地跟着她就好了,可麻烦来了——

  小鸟她,现在又在哪呢?

  这下你傻了眼,呆呆愣在门前,一阵合乎时宜的微风卷过,不好意思,连落叶都在哈哈大笑,十五岁的我呀,你除了心血来潮的行动力外,还有什么呢?还有想念, 难以言喻的想念,你稚嫩的笔触还不足以描出这份心情,可心里却品得出几分滋味——像猫抓似的想见你,可找不着的你却和别人在一起欢颜笑语,醋坛子打翻了! 打翻了打翻了!园田海未不开心了!要有小情绪了!小鸟没陪在你身旁你可就开始嘟着嘴发牢骚了,真有趣。

  一旦被这么种好笑的情绪驱动,你就再没法保持冷静了,平日里自律沉稳的你,也让醋意玩弄,被嫉妒气得直跺脚。那就启程吧,选在一个舒服的时刻,既然不知道航向,那风的低语也就没什么好值得在意的了,跟着你的直觉,让缘分为你引出前路吧!

  左右张望一番,四处是过往的路人,没有你心里头所念想的,真糟糕,那试着向更北边的地方走走如何?那儿是商业区,学生,尤其是这年纪爱热闹的学生们大多都 往那儿涌,我想小鸟和穗乃果的组合也不例外,你不妨也去打探打探,怎么样?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女孩子到这类时尚感充沛的地方去,那再正常不过了。

  不不不,不要红着脸,也别让脚步这么急促,人们并没有太多在意你,你没必要为莫须有的视线感到害羞,擦肩而过的大姐姐们都穿着可爱的衣装,我知道你心中也 憧憬着——总有一天,就在不久的将来你也会穿着同样的甚至是更闪耀更漂亮的衣服舞动在聚光灯下,蓝色的荧光海浪会一阵高过一阵,那可美了。

  这间洋装店是吸引了你吗?站在橱窗外,视线却像滴着哈喇子般投往里边,合上微微撑开的嘴吧,模特儿也好,各种各样可爱的衣服也好,最终诱走了你目光的是一 份意想不到的宝物——乖巧的鸟儿正在试装镜前苦恼着究竟该选择哪一对发饰,是这海蓝色的羽毛更合适呢,还是哪淡灰色的鸢尾花更显韵味呢?她的表情相当困 扰,你的小心脏却扑通扑通——不管是哪一个都与她无比相衬,是浑然天成的结合,你看傻了眼,直到店员姐姐冷不丁的一拍肩,这才回过神来。

  “您是看上了哪一件吗?不妨进店试试吧,想必和您一定是十分合衬。”

  “不不,不是衣服……啊不,对,那件,我是说那件宝蓝色的连衣裙真好看。”

  支支吾吾的你前言不搭后语,在店员小姐营业性的笑容前不知所措,目光还继续追寻着小鸟——还是说担心自己被突然一个转身发现呢?既然如此那易装又是为了什么呢?于是你傻愣愣地拔腿逃走了。

  既希望把自己藏起来,让她找不着,沉浸在这样的刺激与快乐中,也希望她一定能发现,无论怎样的伪装都一定能被一眼看穿。唉,这自我矛盾的心情直到十五年后的今天,直到长大了的我也改不掉,被自己取笑了,把自己取笑了,哈哈。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猛地一颤,快步逃走时却没看清路,一把撞倒了刚提袋走出的她,下意识的道歉脱口而出——

  “抱歉,您没事吧?”

  糟糕——

  “海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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