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绘希】彻夜





1. 

 “这次一定要逮到你,给我等着,今晚绝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南小鸟警官为自己的手枪填好弹,再确认其他装备都准备妥当后,恶狠狠地瞪了那封挑衅意味极强的预告书——

  “今晚我们时钟塔见,亲爱的警官小姐。——Ellie”

  落款处那浮夸的笔迹和深紫色蔷薇印记,事实上,也再没有哪个家伙会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开伪造预告信一类的无聊玩笑。关于这人,南小鸟已经追捕了她超过两个月——衡越安纳托利亚的群山,一路西向,沿多瑙河岸深入欧洲心脏,错失了某次良机后终于在英格兰的土地再等来了这绝佳的机会。她甚至不惜让自己的青梅竹马园田海未专程从日本赶来与自己合作,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岂有不应战的道理?她不禁笑了起来, 只是轻轻扬起了单边唇角,那副充满自信与必胜信念的笑容便跃然浮出。

  “该走了,小鸟”

  海未已经备好了弓与箭,一身深黑色轻装,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褐色牛仔帽罩住她的长发,仿佛西部时代野性奔放的牛仔装扮下,背负的是更具东方色彩的长弓如雨如沙般巧妙地将两个世界结合在了一起。

  当然,她并不是今晚唯一的配角。

  “绘里亲,咱就不跟你去现场玩了,要是一不小心咱给那小警官给抓住了,绘里亲可要演一回英雄救美帅气地把咱从枪林弹雨里救出来喔”

  “别担心,只是小打小闹而已,说不上什么枪林弹雨。而且啊,那个小警官,可是长得很可爱哟”

  “嘁嘁,别当着咱的面说这种话。”

  一副欲哭不哭,抽抽搭搭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希故意抹着轻松凑出的眼泪,作为占卜师的她,对这样的小把戏可是熟练得不行。而今晚的绘里却一反常态地对此毫无反应。她只在全神贯注地整理行装,确认胜利女神的青睐会属于自己这方。

  幽暗小屋里唯一的光源只有希心爱的夜明珠和绘里左手那枚雕着华丽双头鹰纹饰的戒指迎着月光映出的光辉,与之成对的希的花戒,则纹着一朵诡秘的冬樱。

  “总觉得吧,有点小小的紧张感”

  “又不是第一次干这行了,希你呀,总是有那么些多余的担心”

  绘里俯近自己的搭档,彼此的恋人,这个和她亡命天涯,出没在世界各地的女人,白皙的左手轻轻抚上希微热的脸颊,沿着鬓发顺上,捋了捋她敏感的耳朵,将嘴唇贴近,耳语道:

  “下个月,我们回彼得堡结婚吧”

  “就在涅瓦河畔的游轮上,把河道铺满红玫瑰,在万人艳羡的目光下,交换戒指,怎么样?”

  “这样的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赶紧堵住了恋人的嘴,长久以来的守候和陪伴就将修成正果,希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澎湃的心情,细心地帮绘里拉好了紧身皮裤,再把重要的银质匕首小心地别上了她腰带上。

  “要是遇到什么危险的话,咱的能量可是能保护绘里的。”

  希屏住呼吸,闭上眼向夜明珠念着绘里听不懂的咒语,似乎是东洋语,不过怎样都没关系,她只知道,每次出发前希总是会为她“祷告”,自己也总能平安回来,还能够顺带捞点小礼物给她。

  只是顺手“捡”回来的。

  “都收拾好了吧”

  “差不多得了,区区一个小警官而已”

  “小心驶得万年船,来。”

  这是她们之间默契的约定,临行前的一个吻,能带来好运,希是这样说的,而绘里也一直如此相信着。

  短暂的亲热后,又到了离别的时间,谁也不知道对方当旭日再度升起,城市从睡梦中醒来之后还是否能再见对方,怪盗夫妻的生活,远没有世人想象中那样浪漫。

  “那,走喽”

  没等希的回话,绘里跃上阳台,打了个响指,清脆一声响过,潜入夜晚安闲的梦里,怪盗“Eli”小姐张开她的滑翔翼,就像她故乡传说中的双头鹰一样,在夜的帷幕下张开大翼,寻找着今晚的牺牲品。

  她身为怪盗的最高荣誉,就是闪耀在她胸前的那枚如血月般鲜红散发着威严与高贵的胸针。

  路易十四王者雄鹰。

  来自巴黎卢浮宫珍宝中的珍宝,这也是她作为通缉犯身价在一夜之间暴涨,一时间受万众瞩目成为世人关注焦点的重要筹码。

  妖冶的石榴石主石与三十八颗精致的红宝石交相辉映,反射着月光,仿佛划破夜空的利剑随着主人灵动的身姿游弋在城市的上空。

  今晚的目标是威斯敏斯特宫,先去到大本钟塔上敲响零点的钟声,宣告怪盗Eli如约而至,再去会会那名可爱的小警官,说不定还能碰见她那位曾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助手小姐。

  对了,那是个弓手吧,至少看起来像,那样凛冽的气质和苍鹰般锐利的眼神,只有长期研习弓道的人才会具备,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对今晚的宴会,绘里反倒越发地兴奋起来了。

  木质结构的滑翔翼掠过夜风时会发出怪异的声响,少数有幸听过的人就曾表示那声音就像是鬼怪的哭号,或者说鹰身女妖的尖啸。

  不过把这样美丽的小姐比喻成可怕的鹰身女妖,是不是有些太失礼了呢?

  “伊萨基辅大教堂不错吧,希”

  “玫瑰花环绕的圣像与天堂般的穹顶,相信我,你一定会喜欢的”

  怪盗绘里此时还在琢磨着下个月自己的婚礼场面会是多么宏达华丽,她要给自己最爱的人送上一份至高无上的生日礼物。

  一场最棒的婚礼,作为她们之间近十年年爱情长跑的完美终点。

  她的发梢被忽然躁动起来的西风撩得瑟瑟发抖,抬眼望去,钟塔的塔尖正刺入挂在中天的明月,随后一轮阴云飘过,巧妙地将月光掩住,藏在自己身后。

  正是最佳的时刻,再没有什么能让自己暴露行踪的东西,她稳稳地降落在塔楼的一隅,静候对手的到来。

  她如约而至,就像她许诺过的那样,化为一抹水蓝色的魅影又一跃而起溶入深邃的黑夜,幽灵般地飘渺在朦胧的月色之下。

  当月光从云层再次探出的一瞬,古典单边眼镜反射出的光芒异乎寻常地妖冶迷人,她正优雅地翘着腿,安坐在三根指针的交合处,像玩弄时间的马戏团员,拨动齿轮,敲响整点的到来。

  浑厚的钟声回荡在这个注定的不眠之夜,来回跌宕,晃醒沉睡的一夜之梦。

  嘘,好戏才刚拉起帷幕。

  指针在万千齿轮的催促下,邀着时间马不停蹄地前行,舞台业已备好,正等着主人公们陆续登场。

  “能见度没问题,只是这样的程度而已”

  海未擦拭手上那只特意准备的箭矢,漂亮的羽毛插在矢尾,箭柄安定地躺在海未手心,只等着主人将她架于弓弦之上,咆哮着飞向自己的死敌。

  “当然,可是千里扬名的神射手园田海未嘛”

  “哼”

  “Eli!”

  顺着小鸟的惊呼,往东北方的高空望去,金发的少女正安闲地端坐在时钟塔上,挂着嘲讽般的笑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海未和小鸟,那尖锐而值得玩味眼神,就像即将开始捕猎时的雄鹰般骇人,迸出十二分的威慑力。

  小鸟的腿已经开始有些微微的颤动,不安地盯着自己今晚的对手,这个最棘手也是最重要的对手,让她从佛罗伦萨一直追到巴黎,再到伦敦,几乎绕着整个西欧跑了一圈,这期间付出的艰辛可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今晚绝不会让你逃掉!"

  快步奔向钟楼,小鸟咬着下唇,手铐的一半已经拷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钥匙?那种东西早就扔到不知道哪去了,绝不会像上次那样丢脸地被偷走钥匙让她逃掉,绝不会!

  跑动起来的同时也不忘为手枪装弹上膛,一切都是完美的状态,只要逮到你,只要敢靠近我,绝对不会让你有好果子吃,给我等着,Eli!

  “小鸟——”

  海未的喊声这时候完全进不来她耳里,已经彻底被冲昏了头脑的小鸟现在脑子里想的全部都是绘里,要抓到她要打败她要把她绳之以法,几乎狂热地跑向钟塔的楼底,也顾不上违规什么的私自闯进了威斯敏斯特宫,她决定从另一侧突袭,打绘里个措手不及。

  “哟,这么着急的话,可是什么都得不到的喔,警官小姐”

  相比起小鸟的失控,绘里倒是和海未一样十分冷静地对视着,隔着数百米的距离,两个人的夜视能力都十分超群,底下的那人微微眯着眼,似乎是在测算彼此之间的距离是否处在自己能攻击到的范围之内,而另一个则坐危不乱,悠闲地把玩着希特地为她准备的匕首。

  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她将匕首举在眼前,仔细地打量着刀刃,又若有所思地望着海未,向她送出一个妖魅的blink。

  伸出舌尖抵在匕首上,从匕刃游走到匕背,坠下两滴月露消失在茫茫的夜空中,只在一瞬间,她隐去了身影。

  眼前发生的超乎常识的事情一下让海未手足无措,前一秒还和自己对视的那人,这一刻居然就完全消失不见了,对,完全是字面意义,彻底消失了。

  不,并不是。

  迅速回过神来的海未开始搜索着绘里,很快在塔楼的另一侧发现了倒吊在空中的她,这位神出鬼没的怪盗只在海未的一眨眼功夫,就已经换上了另外一套行装。

  蓝黑圆顶高帽,显出她作为贵族后裔那股风雅的绅士风度,锁住左眼的单片眼镜充满了古典风情,深深地夹住她美丽的眼窝。

  藏在深绿抹胸之下的白色蕾丝衬衣,格外性感地露出了腋下,只是远远看着就让人想入非非,扣有四颗金色纽扣的深黑腰带更是将她的曼妙身材凸显得淋漓尽致,所谓前凸后翘,柳腰丰臀就是这么回事吧。

  与先前佩戴的石榴石胸针不同,现在悬在她胸前吊坠镶有一颗由希亲手精心雕琢打磨的克什米尔蓝宝石,寓意着对自己心爱恋人的忠诚坚贞,迎着月光闪烁着丝绒一样的光辉,色泽艳丽,晶莹剔透,就如她主人的美貌般勾人心魂地迷人。

  简单说的话,那颗宝石无论对绘里还是对希来说,都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象征意义,不仅因为那是希亲手制作赠送的宝物,更重要的是为了获得这颗宝石的原石,绘里和希两人都险些殒命克什米尔的群山之中,不过这要说又是另一个惊险的故事了。

  绘里并不打算搭理海未,轻蔑地一笑后就隐入了钟塔里,还不忘特意给海未秀出自己手中那锐利的银匕,寓意再明显不过。

  你可爱的小搭档,可是时刻处在危险之中喔,诶嘿嘿。

  “糟糕!小鸟——”

  然而小鸟此时早已进入了时钟塔,穿行在旋转向上的钟塔内部,紧紧握着枪把,原本澄澈空明的琥珀色眸子里现在正染出鲜红的怒火,将她本就失控的理智烧得越发疯狂。

  “这个混蛋居然还敢如此大胆地嘲笑我,给我等着!”

  绘里正在钟塔顶层的小阁楼里期待地等着小警官破门而入,拿着她那把玩具似的手枪指着自己砰砰跳的心脏,再喊出一套陈腔滥调的说辞,举起手铐慢慢向自己靠拢,只是想象着这场面绘里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差点没从木椅上摔下去。

  “来吧,来吧,快快地来吧,我可爱的小伊万,我宠爱的小伊万哟——”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闪光 ”

  接着这无聊的时间,她哼起了家乡的民谣,那是在她出身之前就逝去了的时代,有着百年前就没落了的贵族血统的她,对那个红色的年代多少有些好奇,家族的教育让她接受了东正教的洗礼,然而成了闻名世界的怪盗的她,一切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是在向上帝挑衅。

  “哦,最勇敢,最可爱呀,到底是哪一个?”

  悠扬的歌声飘摇在小小的房间里,顺着钟塔的旋转式阶梯而下,荡入小鸟的耳中,如魔音般冲击着她高度紧张的大脑。

  命运叩开门,猛然把剧场推向高潮。

  “举起手来!”

  小鸟一脚踹开陈旧的木门,无辜的木板可怜地哀嚎了一声后就歪歪扭扭地倒向了一旁,作为唯一的观众极尽地观赏这番精心准备的好戏。

  “哟,我的小伊凡,宠爱你的可不止是上帝,还有可怜的我”

  绘里作着浮夸的歌剧般的动作,遥望窗外十六夜的明月,再回过头来,仰起脑袋,潇洒地甩弄自己引以为傲的漂亮金发,暧昧地盯着小鸟那双浑浊的双眼。

  “我所思,所想,所念,所爱的尽是你,也仅是你”

  这话要是给希听到了的话,就算躲过了小鸟的枪口,绘里也一定会被希给诅咒到死吧。

  “哼,绘里的情话还是这么让人无法自拔呀”

  躲在小房间里通过夜明珠关注着一切的希,正颊色潮红双手捧着脸听着绘里的情话想入非非。

  “到现在你还天真地以为你那些花言巧语能迷惑我吗?怪盗Eli,不对,该叫你绚濑绘里小姐才对”

  “嚯”

  短暂的一声唏嘘,自己的身份居然会轻易地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警官识破,该说是惊诧呢还是惊喜呢,绘里神秘的微笑下似乎隐藏着不少有趣的秘密。

  既然如此的话,今夜就由我大盗绘里来取走吧,你最重要的东西!

  少女的爱之心。

  “放弃抵抗吧,你已经无路可退了,接受这手铐的话,至少还能保住你的姓名,窗外可是七十九米的高空,你插翅难逃!”

  "那么,我就插上翅膀好了,是吧"

  绘里丝毫不为小鸟的威胁动摇,从容不迫地走向窗边,不知何时从何时掏出的一束黑玫瑰妖冶地衔在她两片樱红的唇瓣之间。

  小鸟的枪口颤颤巍巍,却始终死死地盯着绘里的心脏,一步步谨慎地向她逼近,看起来似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绘里毫不慌张,反而浅浅地笑了起来。

  清亮的笑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倏地一阵夜风顶开了窗户,呼啸着涌入,万千暗紫色的花瓣随风而入,顷刻间就铺满了整个阁楼。

  被狂舞的花雨所干扰,小鸟只能从下意识遮住双眼保护自己的指缝间眼睁睁地看着绘里一跃而出,融入夜色之中。

  她还不忘给小鸟留下一句轻蔑的道别

  “真可惜,涅尔河的候鸟可不会这么轻送就被无能的小猎人给抓到喔,那么,我很期待下一次的再回,晚安,南·小·鸟小姐,真是个可爱的名字”

  当小鸟再回过神来赶到床边时,金发的身影已经乘着气球悠然地飞出了她的攻击范围之外,远远地还能隐约看见她嘲讽的笑容和泛着水蓝色光辉的回眸。

  砰 砰

  毫无意义地放了两下空枪,小鸟撑在窗沿,恨着已经远去的绘里,痛恨自己的无能,又一次放走了这个家伙,拳头不听使唤地一遍遍砸在可怜木梁上,一点不感到疼痛,只剩快要把她吞噬的不甘心在驱使着她的身体。

  她没能注意到的,还有自己被偷走的签证和警官证,或许之后又得摊上一堆麻烦,怪盗Eli给她添的堵已经多到不差这一两个了。

  当然,还有悄悄种上她锁骨处的那株不起眼的紫蔷薇印记。

  “呀呀呀,证件照也这么可爱,真是个让人着迷的孩子啊”

  绘里掏出袖口里藏着的小鸟被盗走的证件,细细地品味着她那张精致的小脸蛋,心里琢磨着下一次要怎么逗弄她。

  “对了,下次的话,也让她来体验下乘气球的浪漫吧”

  还沉浸在自己罗曼蒂克幻想中的怪盗绚濑绘里小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猎人变成了另一位更高明猎人手中的猎物,并且大意地一步步走向最危险的陷阱。

  “哼,逮到你了”

  海未的冷笑,伴着她手中的弓,锁定了在空中慢悠悠飘着的绘里,箭已上弦,只要她松手,一切就都结束了。

  飕地一声穿越夜空,刺破西风,纯白的箭矢直愣愣地射向了绘里,再有不到两秒,她的骄傲就将划上休止符。

  “愚蠢的猎物,你已经是我的了”

  这一次换做是海未,接替自己失败了的伙伴,嘴角扬起疯狂的胜利者的弧度。

  今夜,还说不定鹿死谁手呢,怪盗小姐。

 

2.

 “我管你是熊还是鹰,都一个样”

  在海未精湛的箭术下,确实如此,肆意耍弄了大半个欧洲上万名警察的怪盗绘里,此时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只落入陷阱摔了条腿的金毛狐狸而已。

  尖啸着刺向绘里的飞矢穿破天空,精准地蹭过她的侧颈,特意避开了要害,让她体验了一把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险。

  然而最糟糕的是,尽管没有伤及性命,但系在斗篷后与她相连的气球却被戳穿了两个,原本绝妙的平衡被这一突袭给打破,难以继续维持飞行的她开始加速下坠,被风吹着重新飘回钟塔。

  立在塔边的乌鸦转着它那幽深的眼珠子,怪异地打量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啧”

  颈部刮出的伤口被风抽得引出阵阵痛感,鲜红的液体不断往外流出,或消散在空中化为尘埃,或浸入衣领,染上一股疯狂的腥味。

  打猎的乐趣不在于获取战利品时那点转瞬即逝的征服感,更美妙的是不断驱赶猎物在希望与绝望的转换中无意义地挣扎,欣赏她在无法逃离的命运碾压下拼命奔逃的可爱模样,再用毙命的一击结束掉这美味的游戏。

  “不过是这点程度而已,小姑娘你还差得远”

  绘里从袖口伸出一只铁钩,对准钟塔的顶尖射了出去,在快要坠地之前,那根急速窜出又牢牢勾住了塔顶的勾索揽着她在空中荡出一道优雅的大圆弧,绘里从容不迫的笑容依旧,从腰间踏出的左轮枪挑衅地对准海未。

  砰

  硝烟片刻化为夜风中不起眼的一缕,这一击只是作为对海未的回礼,在高速运动的不稳定状况下自己依然能稳稳地命中你,在你的帽檐边烧出一处缺口,这无疑是在向她发出挑战信。

  月光照耀下绘里的单边眼镜掠过一丝妖异的紫色,同它主人那令人不安的自信一起,往海未心里掷出了一束激燃的火把,燃起了她自己都未能察觉到的隐藏至深的恐惧。

  “来好好玩玩吧”

  “正求之不得,哼!”

  海未扬起脚步,躲在绘里视野死角处的屋檐下,抽出备用的箭矢,这是第二支,今晚她为自己准备了总计七次机会,现在已经浪费了宝贵的七分之一,这一箭不允许再出任何差错。

  平安落到塔楼,绘里靠着吊索急速降下,这毫无防备的状态要是被海未给逮住,对她而言毫无疑问将会是一场可怕的灾难。抓住这期间短短的几秒钟,完成了装弹工作,落地后迅速潜入暗夜,开始了与海未的猫鼠游戏。

  谁先被发现,谁就会成为猎物,这时候考验的就是两人谁更能沉住气,更能压制住不断沸腾的情绪,耐下性子来搜索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

  当然,还少不了幸运女神的垂青,这方面绘里对海未可是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绘里,前方六十米拐角处,就藏在路灯底下”

  “darling”

  通过扣在耳廓的窃听装置收到了希传来的情报,占卜师的力量可不止是给人算算卦而已,凝神静气在夜明珠前,希全神贯注地运用古老的巫术操纵使魔们寻找着海未的踪影,预先放出的黑鸦群作为战场的侦查支援,为绘里争取来了巨大的优势。

  它们穿行在各大小街道,鼓着凸起的黑眼珠子迅速收集周围的一切信息,只为着一个目标——

  园田海未。

  希通过神秘的吉普赛咒语和它们相互交流,战场的实时影像经由它们的眼睛传回来,全都映在那颗夜明珠上,对发生的一切她是了如指掌。

  同时还负责着监视南小鸟的动向,防止她的加入扭转攻守的局势,必要情况下希也做好了亲自上场截击的准备。

  “找到你了,小兔子,来让我悄悄你还有些什么花样吧”

  绘里麻利地两下跃上屋顶,踩着屋檐向海未伏击等待的后方绕去,把可能发出的杂音都压低到极限,保持迅捷的脚步融于夜色之中,幽灵般的身影正快速向海未接近,为取走她的心脏而激动不已。

  那么,到底谁才是猎人,谁又是猎物呢?

  飒飒

  一小股不寻常的气流触到了海未的耳朵,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片刻的异常,此时的她如一根紧绷的弓弦,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把她高度集中的精神扰乱,而在那之后,迎接敌人的就将是她手中无情的箭矢。

  就当绘里从巷口飞身而出,从背后拔枪瞄准海未的瞬间,海未也恰好转过身来与她四目相对,绘里左眼又一次划过一道妖异的弧光,摧散了海未的思考,迫使她接下来必须依靠身体本能的反应来接下这致命危险的一击。

  随枪声一响,绘里扣下扳机后嘴角浮出了胜利的笑容,暗灰色的黑子弹在空气中卷起一管螺旋,咆哮着钻向海未。

  紧随其后的是金属的碰撞声,敲碎了硝烟下的沉默,一道火花闪过后,子弹被弹向了旁侧,砸到一家可怜的咖啡厅墙上留下深深的凹陷,海未手中的刀刃反射着月的银光,映在那背后的是她充满杀意的瞳孔。

  “还有两下子嘛”

  对海未神经反射的拔刀防御及出色的弹道预判发出了有种的赞叹,还从来没遇见过如此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反而更加燃起了绘里的斗志,水蓝色眸子里烧起的青焰愈加旺盛,全身血液因亢奋而加速流动,她的行动变得比先前更加敏捷了。

  绘里还剩下三发子弹,加上藏在腰带上用来回天反击的那一颗秘制银弹,她总共还能扣动四次扳机。换言之,比起海未来,她的攻击机会要少一次,说得再直白点, 在陷入最糟糕的白刃战前她将不得不在无力回击的状态下回避掉海未极具威胁的最后一次射击。并且刚才的事实也表明了海未对于剑术同样有着极高的造诣,甚至远 远高于她的弓术,而那样妖怪般的反应速度更是说明了另一个可怕的现实

  和这个人的近身搏斗无异于自杀。

  “哼,无聊的妖术”

  趁绘里还俯在地上尚来不及起身的这间隙,海未从背后抽出第二支箭加上弓弦,经过一秒左右的急速校正,仅凭直觉将这一箭射了出去。

  没有充足的蓄力,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进行精确的瞄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完全就是一次祈祷上帝能显灵的速射,然而很遗憾,对方可是实实在在的东正教徒。

  箭离弦后最大的意义在于不管绘里或闪避或防御,无论怎样她都会因为时间的耽误而来不及作出接下来连续的攻击,而海未则可以借这机会稍加喘息,重新为自己寻找掩护,或是逃离现场继续去往下一个预备的伏击点。

  在绘里和小鸟交锋的时候她可没少闲着,提前摸透了这附近的街巷道路情况,做好了充分的预习作业,还布置了各式各样的埋伏等着绘里,也就是说,绘里现在完全是在海未替她选择的战场上和东道主作战。

  然而这时候海未却选择了后者,逃走。

  根本无心去在意命中与否,手指离弦后的瞬间海未一甩流丽的黑发,转身就逃,隐入了身后的巷口,从绘里的视野中迅速消失。

  不知该说是巧合还是该说是讽刺,海未这软乎乎的一箭被绘里以同样的方式拦了下来,银匕轻而易举地就挡住了箭矢,木质箭身难以承受住这强大的冲击当场被折成两截,凄惨地摔在地上,死无全尸。

  “这味道是......”

  绘里捡起留有箭头的一截,发现上面涂油可燃树脂和一些还附着在箭头上的黑色粉末,经验迅速为她导出了答案

  火药。

  “居然还藏有这一手...”

  这支箭的箭头还特地用打火石打造而成,这种凶狠的武器竟然只是为了自己而来,光是这么想想就叫人不寒而栗。

  不由得背后一凉,回想了下刚才的场景,要是海未的准备再充足些,哪怕在多个两秒,自己就没办法如此轻易地躲过那一击了。第一箭时明显有些异样,箭矢从颈旁 刮过时并没与自己相接触,而割出伤口的却是一并刺来的风刃,绘里不由得心头一颤,她接下来还会有多少自己意想不到的恶毒把戏?

  再玩下去的话自己绝对会栽在今晚,这种强烈的预感挥之不去,搞不好连性命都会丢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好是自己来面对这个可怕的对手,而不是希。

  说来奇怪,突然涌起的即将赴死般的坦然突然冲淡了绘里的战意,也只是短短一瞬,希的笑脸浮在她脑海中,给填得满满当当,她只觉得温暖又幸福,被希给包裹住,种种温馨的回忆止不住地翻涌着。

  在莱茵河畔享受下午茶时她那惬意的笑容

  特拉法加广场的喷泉前两人在白鸽伴着欢声中的拥吻

  还有埃菲尔铁塔里缠绵时她暧昧情话萦在耳边时的温柔仍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怪盗夫妇的传说,是否就到今晚为止了呢?

  当然不会。

  “绘里——”

  希惊骇的尖叫声突然传进她的耳里,瞬间把她渐渐飘远的思绪粗暴地扯回了现实,这么紧张的样子让绘里立马又重新绷起了松懈的神经。

  “背后!背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希的又一阵尖叫,绘里本能地迅速俯下身子转过头去,背上疯狂渗出的冷汗已经将她的衬衣彻底浸湿,要不是希的提醒,再晚哪怕零点一秒,那只呼啸着飞过的箭矢现在带走的就不只是绘里的礼帽了,她的脑袋绝对在刚才就会被穿个大洞。

  千钧一发的一刻,希又一次救了绘里,然而还不能够放松,顺着箭的方向望去,只有一片漆黑,阴森森的西风掀起早已闭店的门帘发出怪异的悲鸣。

  奇怪,如果真是她的话,那自己总该能捕捉到至少是影子才对,这样神出鬼没的对手,仿佛突然可能出现在周围的任何一个方向,必须加大搜索的力度,对希的情报支援绘里越发地依赖了,敌在暗她却在明,对这里的环境毫不熟悉,而对方却了若指掌,怎么想都是自己处于劣势。

  刚才的两个回合,绘里似乎取得了那么点战术上的胜利,但海未冷不防的一箭又迅速将局势扳了回来,这场赌上性命的博弈还在继续。

  绘里手上最大的牌就是全方位的索敌以及自己对海未剩余箭矢的了解情况,清晰可见别在她背部的还有四支,而海未却对她的一切情况完全不清楚,虽然自己也只剩 四发弹药,然而这作为隐藏信息却能给海未带来一股压迫感,她不知道究竟绘里手里还有多少筹码能压上去,这能逼着海未不断地加码最终把所有的牌一次性全部输光。

  夺走她性命的时刻就是游戏的结束。

  但还有另一个不可预知的变数,南小鸟。

  双方实际是相对公平的二对二局面,绘里其实是处于不利一边,天平并不是如想象中那样平衡,海未一方在战场上的实际战力是她和小鸟两人,尽管对付起小鸟来并 不算困难,但两个人要是联手起来的话,就会成为巨大的麻烦。反观自己,希只能为自己提供战术上的情报援助,顶多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赶来战场牵制小鸟,这也是绘里最不愿看到的情形,对希来说这太危险了,要是被海未抓住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导出的最佳方案就是,迅速和海未速战速决,在小鸟加入战场前收拾掉这个最棘手的敌人,接下来的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

  然而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却是超乎想象的困难,姑且不论海未本身无懈可击的防御和箭无虚发的致命攻击,自己也是靠着超常的运气才得以活到现在,最大的困扰是 她神出鬼没的身影根本无法捕捉,更别说造成些什么实质上的伤害了,不管怎么想,绘里面对的都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死亡游戏,稍有大意就会丢掉性命。

  总之先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稍作休息,自己的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刚才的一波交锋绘里也发现了自己和海未在力量上的绝对差距,这更加坚定了她要避免和海未拖入近身战的决心,否则自己必然会成为她的刀下亡魂。

  暗鸦们继续游荡在这一街区的低空,虽然对它们感到了有些异样,海未的猎手本能告诉了她这群乌鸦在搜索着什么,而它们要找的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自己。虽然 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玄机,但毫无疑问的是被这些死神的宠鸟发现也就意味着被绘里发现,那么自己就会又一次暴露在枪口之下,她没有自信能再像刚才那样防御住 绘里准确的打击,只能小心翼翼地躲在一家书店内部的书柜下,回复体力,收整剩余的装备。

  箭矢剩余四支,两支毒矢,剩余的另一只火矢和最后的绝地反击用的秘密箭矢。

  看起来自己似乎还有较大的胜算,海未抓紧战场上这间隙,搬来两张桌子搭了个建议的栅栏,其实不过是心里安慰罢了,这种程度的东西对绘里这只身手矫健的狐狸来说连障碍都算不上,但她还是这样做了,在自己的小小碉堡里合上了眼,稍事休息。

  而绘里这边,双方是意外地默契,都抓紧机会喘口气,连续高强度的战斗不仅是对身体的巨大负担,更是对精神的折磨,再不放松一下的话不用等对手上门,自己就会先被自己击败。

  时间的慷慨只有那么一点,吝啬得过分。

  海未透过橱窗窥见外面正飞来一只厄运的黑鸦,朝她隐蔽的书店靠近,几乎是贴着地面超低空滑行,缓缓地掠过,就在海未正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它又突然停了下来,立在橱窗前,歪着脑袋向里面打探。

  海未赶紧躲回书架后,期待自己的简陋工事别被那该死的东西给发现,她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砰地急速跳个不停,紧张得几乎要提到喉咙眼来,手心不断渗出恐惧的汗来。

  紧紧握住刀柄,只要眼前出现任何活物,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拔刀斩断,好在这次是虚惊一场,看来她的行踪并没有被发现,黑鸦只是常规性地搜索了一番之后就去往下一座建筑,重复同样的行为。

  “果然有鬼,这群该死的乌鸦”

  长吁了一口气,海未倚在书架上,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先前自己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本该在落日时就归巢的鸦群居然会如此反常地出没在深夜,还偏偏是围着 自己打转。刚开始时虽然有些警惕,但也还没到现在这紧张的程度,仔细一想,绘里对自己发起的第一次突袭也应该是这些烦人的苍蝇搞的鬼,把自己的埋伏地点告 知给了绘里,虽然通过怎样的方式还不能确定,但毫无疑问它们和绘里之间有着一种神秘的的联系。

  那一回危险的攻击,要不是自己丰富的战斗经验与直觉,绝对无法拦下,看来前些年在各处做佣兵的日子并没白费,好歹是在枪林弹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人,海未又感到几分庆幸。

  这个对手不仅身手出众,还有许多自己不甚了解的阴谋诡计,不同于过去所接触过的任何敌人,她的力量与技巧达到了绝妙的平衡,还有狐狸般交货的计谋和超自然 的神秘力量在协助她。想到这些,恐惧驱赶着兴奋在她心里开始抱走,黑暗中扬起疯狂的可怕笑容,全身血脉喷张激起了更澎湃的战意,瞳孔中闪起对杀戮的狂热与 渴望,海未和她手中的武士刀一并,饥不可耐地迫切想要得到鲜血的滋养。

  决定冒着巨大的风险,海未猛地一下跃出橱窗,被撞碎的玻璃散了一地,毫无疑问这会成为将绘里引来的最佳诱饵。被突然的异变惊吓到,那可怜的黑鸦本能地振翅 而起,刚转过头来就迎面撞上了海未锋利的刀刃,瞬间被劈成两截,成了第一只刀下亡魂。血液与羽毛混杂在一起飞溅而出,洒在水泥地上后又立刻超乎寻常地蒸发 在空气中,留下一股刺鼻的异味。

  “......酸”

  对手的阴险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如果这东西刚刚在空中被斩断,自己绝对逃不掉这恶毒的强酸陷阱,好在幸运女神这次往自己身上压了一筹,海未才得以又逃过一劫。

  然而她所见到的只是这些古老巫术力量的冰山一角,接下来更凶狠的手段将会接二连三地通通倾泻到她身上。

  海未明白伏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自己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顷刻间付诸东流,她手里能打出的牌又少了一张,无法继续在这场捕猎游戏中稳坐猎人的位置,那么就只能主动出击,在正面的对抗中击溃绘里!

  局势因海未的决定产生了微妙的倾泻,绘里又多添了一分胜算,躲在暗处的她正琢磨着要不要现身,还是说算计一波更安全的攻击更好。

  这一次海未要用上一支毒箭,虽然并不致命,但能为她创造战术优势的这支箭上沾满了慢性麻醉药,只要擦伤绘里哪怕只是一个极限的伤口,毒药就会迅速溶入她的血液里,慢慢扩散到全身,让她的行动变得迟缓,到时候就像是一只瘸了腿的狐狸,任人宰割。

  “Ellie!!”

  海未跑到两条街道交错处的十字路口,大声呼喊这绘里的名字,警觉地环视着四周,准备对付任何可能出现的,从三百六十度任意方向而来的攻击。

  毫无疑问这是在主动下战书,海未扔掉弓,压低了身子,往后马开一步,小指与无名指紧握刀柄,呼吸的节奏开始变得稳健缓慢,右手缓缓从刀柄下面往上,她的拇 指和食指托住刀柄,左手拇指将刀锷向右斜前稍推,一旦绘里出现靠近,接下来的拔击一斩就会以疾光闪电般的速度将她变成两段。

  “哟,别这么紧张”

  果然,绘里应声而来,显然这不是个最佳选择,来此地的目的毫无疑问就是在回应海未的挑战,出于自尊心,绘里不允许自己逃避这场战斗,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个距离下手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再者看海未此时的状态也该明白,只是回避掉子弹的话简直轻而易举。

  地狱般的白刃战即将展开。

  海未一言不发,自下而上地凝视着绘里,眼神中的杀意出奇地平稳,只是与她对视,就足以让人因本能的恐惧而后退,驱使着逃跑。

  然而绘里却没有,反而平静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一把是希祝福过的匕首,另一把则是自己心爱的短刀,从她十年前离家出走时就一刻不曾离身,一把已经夺去了无数人性命的夺魂短刃,正盛着月色,发出妖冶的银光。

  “那么,来吧”

  绘里一跃而下,保持在距离海未大约五米远的位置,对这种名为拔刀术的东洋剑法她多少有些了解,海未此时一动不动,手指的动作保持着,呼吸也一如既往地稳健,处处散发出骇人的杀气,逼着绘里无处下手。

  局势变得胶着起来,谁也不敢率先动手,虽说兵贵神速,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速度在这时候却毫无作用,两人都有着超常的反射神经,再加上集中到极限的注意力加持,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带来一场激烈的碰撞。

  海未的目光死死地聚焦在绘里腿上,随时准备应付她会发起的突击,只要她敢靠近以自己为中心半径一米见长的环形死圈,就一定让她有来无回。

  眼看着这样继续下去也不是办法,绘里心里生出一计,至少能破解掉她无法对付的拔刀斩。

  她吹了声口哨,当然丝毫没干扰到海未,这也不是她的目的,然而能从高空唤来攻击却是她最大的优势。

  一只在附近徘徊的暗鸦应声而来,朝着海未发起自杀的俯冲。

  这一招打了海未个措手不及,她还从未想到这群乌鸦能有这样的用处,眼看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冲锋就要撞上,再不做点什么的话自己就要被酸液淹没了,海未狠下了心,对着空中的黑影拔刀一斩。

  一道完美的圆弧在夜空中划出银光,第一次从近处观赏到如此精彩的拔刀术,绘里也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被斩落的不是自己,那样的速度根本不是人类能闪避 的。只是短短一瞬间,一眨眼的功夫与之相比都显得太漫长,从刀的视角来看时间几乎是静止的,就是这须臾的一瞬,海未完成了一次绝妙的斩击,然而并没有起到 她预期的作用。

  “可怕......”

  趁着海未还没转过身的时间,绘里脚跟往后一蹬,自己如箭矢般飞出,两手秉着短刀直直地奔向海未,希望借速度的优势一击毙命,毕其功于一役,结果掉海未的性命。

  她瞄准的地方,分别是喉咙和心脏。

  “哼,天真”

  海未对绘里攻击微微一笑,虽然右手还来不及把刀从高处抽回,但似乎不妨碍她精准的防御与接下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反击。

  一脚踢起刀鞘将绘里的短刀弹开,这还不是全部,紧接着左手滑到了刀鞘的底部,不可思议地拔出来第二把刀,自下而上就是一记仰击。

  “怎么可能!”

  好在还这一次不管从力度还是速度上来说都还不足以威胁到绘里,只是普通的一次普通的斩击罢了,但威慑力却远远大于实际效果。

    两手各执一把刀,右手握着的长太刀长约三尺,左手所持的胁差也有长刀的一半左右,摆好了阵势,海未等待着绘里的下一波攻击。

  “和善使妖术的你相比,我可是要正派得多,哼”

  “那么,这一次该轮到我了,呵!”

  大喝一声后海未即刻冲向绘里,在贴近她时忽然压低了身子,擦着地面滑过,脚底扬出的纷纷飞尘起舞在空中,随着她的节奏一起向绘里袭来。太刀呈斜下三十度左 右急速切向绘里,这猛烈的一击被她左手的短刀勉强挡了下来,但手指传来的剧烈冲击将她的短刀一把震落,摔在地上,接下来连续的攻击根本没有留出给她拾起武 器的间隙,只能接着另一把匕首苦苦支撑着来自下方胁差的斩击。

  自下而上的高频连续挥击与绘里越发吃力的防御进行着激烈的角力,刀刃之间的相互碰撞砸出数道火花,一步步将绘里逼向更糟糕的境地。

  海未的右手已经准备就绪,在将绘里的武器打落后她出乎绘里意料地扔掉了左手的胁差,往后一退,赏了绘里一个喘息的机会,然后两手握紧太刀刀柄,置于右侧腰间,横着刀刃,为下一次的攻击蓄力。

  “姑且让你一手”

  “这样的怜悯,不需要!”

  绘里此时已经捡起了自己的短刀,在海未的挑衅下被怒意冲昏了头脑,对着海未又发起了一次冲锋,双刀挥在身后,等着接敌之时刻出一次X字斩。

  “是你输了”

  海未的嘴角扬起了胜利的弧度,在绘里近到距她一米左右的位置时,挥刀一斩,却被绘里理所当然地拦了下来,她还剩另一只手可以腾出来攻击,海未现在两手无空,也没有了下一把刀来防御,是她赢了,没错,绘里坚信自己的胜利就要到来。

  然而海未阴沉的一笑打碎了她的幻想,在她即将割开海未的喉咙时,右手上臂传来的剧痛将她的攻击一下化解,不得已收身一退。

  海未第一次的斩击在被绘里躲开之后,并没有放弃攻击,在空中一转刀刃的方向,手指的动作精妙而快速,没被绘里识破这小小的细节,刀刃转瞬间一改朝下,对着绘里毫无防备的后方挥下,割在了她的上臂,切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这一回合以绘里的重伤,失去右手行动能力而结束,海未毫无疑问地占据了优势,几乎是稳操胜券。

  绘里见势不妙,从腰带里掏出一个小球砸向地上,一瞬间浓密的烟雾笼罩了战场,海未被淹没在烟雾之中。绘里则趁机逃走,去往钟楼方向准备做紧急的止血处理,同时也通知希赶紧准备来接应自己,对胜负她已经逐渐失去了希望,现在最要紧的时保住自己的性命。

  “无聊的小把戏”

  一道白光闪过,海未劈开烟雾,平静地从白雾中走出,对绘里的逃走她毫无意外,这种的技术在当年和忍者众的对战中她早已领教过了,不过三脚猫功夫而已,这只只会耍小把戏的狐狸,终究不能对自己构成威胁。

  绘里此时还尚未彻底放弃,仍然盘算着做一波最后的攻击,当然,自己已经不能亲身上阵了,刚才选择和海未的近身搏斗是个莫大的错误,果然就不应该接近她。

  海未还有着箭矢不足这个最大的弱点,绘里指示希召来一波暗鸦,携着各式装满不稳定爆炸物药瓶向海未发起轰炸,老实说,会不会有效她心里也没个底,但这毕竟是绘里能做到的最后的攻击手段了,安全且行之有效。

  大约十五六只暗鸦应声而起,爪子上带着红红绿绿的烧瓶从希的小屋出发,希已经离开了她的据点,前往河边准备接应绘里了。暗鸦们在夜空中排成整齐的“V”字队形朝海未飞去,像招来死神的使者,静悄悄地准备夺取海未的生命。

  绘里借着微型望远镜,保持在海未视线不可及的范围外,从屋顶上观察着街区的动静,很快鸦群飞临到目标地点的上空,即将就能看见爆炸的美妙艺术在这夜里绽放。

  “找到你了”

  从下方传来的声音牵走了绘里的注意力,她现在的状态轻松得过分,就是看见了赶来的小鸟也没把她当回事,戏谑地逗弄她取乐。

  “哟,怎么了,我可爱的鸟宝宝,又找上门来了?”

  “你说谁鸟宝宝啊!人家有名字的好吗!”

  看小鸟那副又气又羞,跺脚不止的可爱样子,绘里笑得差点没摔下去,蹲在屋顶上,对小鸟指了指海未的方向,开口道

  “你可等着好好清楚了,你那小搭档是怎么被炸成一堆烟灰的”

  手上的伤口经过了简单的止血和止痛处理已经好多了,刀的锋刃度没得说,还好没伤及更深处的重要组织,只是比较严重的皮肉伤而已,算不得什么大碍。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就卷着气浪从西南方传来。

  “海未!”

  绘里在接连迸出的火光外歇斯底里地大笑着,为她反败为胜来之不易的“胜利”狂喜不已。

  “我可早说过,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哈哈哈哈哈哈”

  爆炸掀起的浓浓黑烟里闪过一点银光,洞穿烟雾的箭矢笔直地朝着绘里飞来,在她还沉浸于喜悦而放松戒备之时,从她的左手上蹭过,留下第二道伤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传来的痛楚超过了绘里的承受能力,让她忍受不住发出一阵尖啸,在沉闷的爆炸声中割出一道刺耳的划痕,小鸟经受不住这双重的冲击,痛苦地捂住耳朵两腿发抖,因无法保持直立而跪倒在地。

  绘里的脸此时因难以抑制的痛苦而扭曲地让人不忍直视,完全没意料到的这一箭,打了她个措手不及,迅速从痛苦中恢复过来,绘里背身一跃潜入暗夜逃走。

  一路上手臂的异样让绘里隐隐感到不安,一瞬间钻心的剧痛后,不可思议地痛感竟在短短的几秒内就全然消失不见,但糟糕的还在后头,传给手臂的指令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拦截了下来,完全听不进使唤,像断了线的木偶零件般毫无生机地接在肩膀下。

  这个混蛋,居然使毒。

  意识到刚才的箭上附着了麻醉的毒药,绘里为自己又一次的大意而懊恼不已,竟然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可算得上是今晚最大的失败了。

  毒素溶入血液后慢慢向全身各处扩散,右手的肌肉酸痛随着直觉开始变得迟钝,再拖下去自己迟早会彻底丧失行动能力,更别说反击了,当务之急就是一个字,逃,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只要能赶快离开这个活生生的死神。

  尽管心中要千万不甘,绘里也必须承认今晚她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只是一击就叫自己失去了战斗能力,现状已经不允许她将战斗继续下去,不得不灰头土脸地落败而逃。

  “给我记着这笔账”

  绘里朝着与钟楼相反的方向径直逃去,在完全失去四肢的知觉前,调动求生的本能驱赶自己,退到河边,与前来接应的希回合。

  “绘里ち!”

  “我没什么大碍,伤口花点时间就恢复了,别担心,darling”

  船首的蓝色烛火在河岸的浜风中絮絮飘摇,沿着船舷别有深意地布置了十三支蜡烛,点起妖异的青焰。剩余的暗鸦全部被希找了回来,分置在码头各处的制高点放哨,一旦发现海未小鸟追来,就发起自杀攻击,用强酸阻止她们的追击。

  然而这点妨碍不过杯水车薪罢了,但却是希还能做到的全部了,正面的败退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逼着她俩不得不为逃走使出浑身解数,拼尽一切办法拖延海未随时可能到来的追击。

  除此之外希还得为自己受伤的恋人疗伤,虽说毒性并不强,还不至于危及性命,但要是放着不管也保不准会诱出什么新麻烦来,希还是全神贯注与为绘里治疗。

  古老配方调制的各种解毒药及愈伤用的绷带整齐地排列在船舱里,托希的福,经常受伤的绘里总是能得到及时且全面的治疗,为她提供了一片稳定安全的避风港。

  绘里正安闲地睡在希怀里,紧张的战斗烧尽了她的精神力,在暂时的安全保障下,她得以卸下戒备,任凭疲惫侵入大脑,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晶莹剔透的梦,在梦里她见到了自己的过去,与希初次相见的那一天,游荡街头的贵族小姐和神秘的占卜师姑娘一见钟情,她们之间远在十年前的那段回忆翻上心头,那段罗曼蒂克的过去如电影般一幕幕闪过,她的眼角也渗出了点点泪光。

  ......

  海未捡起绘里偷走时不小心落下的小本子,随手扔给了小鸟。

  “这是?”

  “战利品,拿去吧,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从兜里掏出香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海未却发现自己忘了带火机,稍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伸手向小鸟求助。

  “没!有!”

  对海未吸烟这事儿小鸟一直都很不满,这时候当然不会借火机给她,耐人寻味的是自己平时都对香烟退避三舍的小鸟,只要且只有和海未在一起的时候,就总是会带个火机在身上,而且还老是放在同一个地方。

  “看来你还是没学会怎样漂亮地说谎,小鸟”

  海未的笑仿佛洞穿了一切,她一把抽调小鸟腰间的皮带,轻车熟路地从小口袋里取出火机,“咔擦”一下打着了火花,点燃嘴角的香烟,惬意地深吸了一口,顺着又吐出一个烟圈,浮空而起。

  “海未!别老是扯人家腰带啊!啊啊啊裙子都要掉了!”

  “啊拉?怕什么,这地儿又没别人,难道小鸟全身上下还有什么地方我没看过吗?”

  “给”

  海未把腰带抛回给小鸟,看她惊慌失措又害羞的样子觉得相当有趣,还不忘开点下流的玩笑,往她那红透了的脸上再更添一抹。

  “咳咳,接下来呢?收队?还是继续追?”

  “到手的熟鸭子能叫她跑了?追”

  “可是就算海未你说追也......”

  “往河的方向去,到下游拦住她,那群乌鸦刚才在爆炸之后就统一地往东南方飞去,她一定在那边”

  “乌鸦?什么乌鸦?”

  小鸟并不清楚发生了些什么,还一头雾水地愣在一旁,海未的话在她听来简直就像天方夜谭般荒唐。

  “总之听我话就对了,别瞎嚷嚷,赶紧走”

  无视还傻在原地的小鸟,海未拔掉烟,一脚给它踩灭,在长靴下化作一抹烟尘,随风而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喂喂等等我啊!”

  小鸟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海未的动作快得惊人,毫不迟疑地往东南方向敢去,顺风的助力替她省了不少力气,当然这也并不全是好事,还意味着绘里也能更快地沿水路逃走,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越是接近河岸,来自天空的威胁就越是增多,海未往上方瞄了一眼,已经有四只暗鸦将目标锁定在了自己身上,但还远远不够,她希望自己能诱出更多这些烦人的东西,将它们一网打尽。

  小鸟的落后现在看来也是海未战术的一部分,毕竟只是追击的话她一个人完全足够了,小鸟一起的话反而会添麻烦,对付一只没有行动能力的残废狐狸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不费吹灰之力。

  一声老妇般的呕哑声突然从天上传来,紧随其后第一波的四只暗鸦全部像发了狂般地拼命向海未发起自杀俯冲,如同扑向烛火的飞蛾,愚蠢地妄图以这种方式阻挡海未的脚步。

  或许也还是有那么点用。

  突入起来的袭击把海未逼进了附近一处狭窄了小巷里,第一只暗鸦撞在了地上,摔得血肉模糊,之后的两只也步了它们前辈的后尘,砸在海未附近,白白浪费了生命却没起到任何作用。

  唯有第四只稍微走运些,抓住了海未闪避的间隙向她冲来,就在海未来不及躲开即将被迎面撞上的千钧一发之际,两声枪响替她化解了这次危机。

  “还好赶上了”

  匆匆赶来的小鸟手里还握着枪,大口喘着气,看到地上几摊已经扭曲得无法辨识的尸体,一股恶心感翻涌而上,害得她差点吐出来。

  “这是......”

  “你刚才打落的那玩意,这些家伙就是活体炸弹,走吧”

  被酸液腐蚀了的内脏和黑与乱糟糟地粘在地上,腥红混着让人作呕的绿色淌出几片池子,还冒着泡,不断将触到深渊的残肢化为蒸汽,融入恶臭中。

  小鸟仅仅捂住口鼻,尽可能快地离开现场,追赶海未的脚步,一路上海未的刀挥舞不停,与小鸟难以看清的东西战斗着,只见道道银辉闪过,每一次刀起刀落都伴随着刺耳的悲鸣声一并传来。

  要是绘里真选择乘船逃走的话,那可就正中了海未下怀,别忘了她手里还留着一支致命的火矢,要是追上木船,她二人毫无疑问就会变成活靶子,小木舟则会成为河面上熊熊燃烧的双人棺材。

  只要再拐过最后一个街角就是河岸了,沿途零零散散的阻击全部被海未轻松地击破,胜利现在距她只有一步之遥。

  幽暗的烛火已经映入眼帘,还特意做了瞄准标识,可真是有劳费心了。

  海未浅浅一笑,将箭架上弦,拉弓,用肉眼测定弹着点位置,她眼里现在只剩下那艘又宽又胖,肚子鼓得大大的木船。

  屏住呼吸,做好最后的校正,弦已张开到极限,注入了全力的必杀一击即将为她带回胜利的果实。

  “是时候结束这场游戏里,再狡猾的狐狸终究也逃不过猎人的手掌心”

  离弦而出的箭矢在空气的摩擦下迅速被点燃,火药随之引燃箭头附近的树脂,整支箭从头到尾都燃烧着,只有内部的中轴还勉强维持着箭的大体形状,无情地朝木船飞去。

  箭矢招来厄运,张开它翻腾着烈焰的血盆大口,如从天而降的陨石般砸向熟睡中的绘里。

  如果不是希超绝的预感和直卫暗鸦的舍命相护,希现在恐怕多半已经和她的恋人双双殉情火海了。

  火矢并没有如海未期待中那样引燃木舟,而是撞在了一只拼命赶来护卫的暗鸦上,只杀了一个替死鬼而已,在空中引起了一场小范围的爆炸,随着黑烟散去,海未最后的机会也与她失之交臂。

  希的小使魔们划着桨,最终驶船逃进了入海口,朝着海未不可及的遥远大海离去,渐渐融于水月之中,隐没了踪影。

  “哼,算你走运”

  待小鸟追上时,海未早就收拾好了行头,坐在河岸边的长凳上悠闲地吐着烟圈。

  “人呢”

  “留下这个,逃掉了”

  将手边那封信件样式的卡片交给了小鸟,海未掐灭了烟头的火星,随手扔进了河里,随着河水的流动,代替它的主人继续追赶绘里,当然这已经是随口的玩笑话了。

  【欠你的胜负,下次再还,布加勒斯特的好梦一场,晚安。——Eli】

  “又是预告信吗”

  “不,这次是赤裸裸的挑战书了”

  小鸟瞥了一眼后,将卡片揉成了一团,扔回给海未,三两道银光如闪电般拔过,纸团被切成浮空的碎屑,化作雪花纷纷扬扬地坠下。

  “有意思,咱们走”

  牵起小鸟的手起身就走,大步迈向码头的方向,海未一刻也不想多留,也不想再多说一句废话,冷冰冰的表情下,张口只是短短的两个词

  “伊斯坦布尔,土耳其”

  “土耳其?喂喂喂你倒是解释下啊,跑去那鬼地方干嘛”

  懒得跟小鸟废话,海未一把把她搂过,顺手就扛了起来,扔在自己肩上,像提行李一样把小鸟带走,仍她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唔啊啊啊——!防守你个混蛋色鬼老流氓!再不放手我我我我就要逮捕你了!”

  “我的心可早就被你个逮捕了,宝贝儿”

  海未偏过脑袋,咬上小鸟的唇,贪婪地吸走了她不安分的反抗。

  “这下该喂饱了吧?乖乖给我待着别扭来扭曲的”

  “唔......”

  小鸟虽然嘴上还嘟哝着,话里挺不甘心,但不过就是在无意识撒娇罢了, 身体可是十分听话地停下了胡闹,老是地让海未扛在右肩,不再做那些个无谓的抵抗。

 “哦,最勇敢,最可爱呀,到底是哪一个?”

  北国的民谣讽刺地回响在夜风中,海未和小鸟接下来可有了那么一段难得的二人时光,甜蜜而刺激。

  “今晚上可饶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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