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空色鸢尾花


  “你又来了,今天想要什么呢,嗯?”

  她总是爱挑在这个时候拖着长长的黑发,携着正月中凛凛北风的问候来到店里,细雪扫过眉睫,不小心附了些碎碎的冰晶遮住眼前,给视野添了层薄雾的朦胧,以致她竟有些迷失了方向,忘了自己该去往何方,该归向何处。

   该说是怎样的颜色才好呢,关于店主家女儿那漂亮的长发——为远在海角天涯的恋人一直保留至今,或说那是亚麻色,或说那是茶色也没什么不妥。总被温柔地唤作 南 小鸟的少女,今天也如往常一般守在窗边数着颗颗红豆,面带忧郁地独自仰望着那过于遥远的一轮玉盘——仿佛在凄凉的月光下回应着她冷冷的牵挂。

  连夜不断的绵绵细雨正侵蚀着她那日渐明朗的思念——游离的宿命,破碎的希望,以及,那苍白无力的爱。耳边雨声织成丝,结起撑开天空的帷幕,仿佛是要为这世界染上一层不纯不冻的薄雾般淡漠了时间的色彩,在流逝的砂砾下,两位女子的爱情又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沉闷的孩子可不招人喜欢,呐,如果你听话,乖乖笑一下,姐姐会给你糖吃喔”

  沉默依然不可避免地蔓延开来,孩子一脸茫然吮着小指,眨巴眨巴着呆愣的眼神不知在思考些什么——明明只要扬起嘴角,露出一抹她所怀念的美好纯真就能得到褒奖和糖果,又有何不可呢?

  所以她笑了,露出惹人爱怜的小白牙,秀丽的黑发遮断阳光,恰到好处地绽开一朵率真的甜美笑容,融化了飞雪,平息了寒风。

  “对,真可爱”

  迷途者——园田海未。

  山顶的小块平原很适合进行观星一类的活动——足够开阔平坦的地形,较高的地势将空气更为清爽干净,而这儿也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打扰,留得出一片只属于两人的秘密世界。

  所以小鸟也比往常更放松了些,安心地倚在海未肩头,这副画面看上去似乎有些慵懒——两个年轻人屈膝就坐在草地上,空气中的靡靡之息尚未散去,视线从半开的衣领口处射入还能窥见些许来不及凋零的春色。

  “海未是厌倦我了吧,抱歉,我是个不怎么懂得撒娇,一点也不可爱的人”

  不,并没有这回事,反而你是有着让她痴迷的可怕魅力,从初见的那一天开始——那个点缀着樱花和自行车的午后,她就预见了自己的宿命,可又怕被深陷在爱情的泥潭中难以自拔,才不得不怀以极端矛盾的心情同你做着谨慎的来往。

  将这份感情捧作掌上明珠,用尽全部的心血来把它呵护。

  “是吗,海未总是这样,什么心里话都藏不住,全写在眼睛里了”

  银河泻下雪色的星光点点,相接成线,线连成片,纵横交织在唯美的深蓝夜空中。群星毫无规律地刻画出诸多极具幻想色彩的图像,以最为闪耀的列星为起点,直走西南,舀起一勺清冽的美酒——就让它把时间灌醉,永远留在此刻,别去迎接可怕的黎明。

  时下 已是深秋,金色的麦浪滚滚,诸行无常的西风又一年匆匆带回丰收和喜悦,就在这一望无际的原野中自由自在。像她们初次见面那样,今天的海未也骑着那架老 掉 牙的自行车,轻松悠闲地地踩着踏板穿过田间小径——再用不了十分钟她就能见到心上人,离约好的时间快要到了,得抓紧一点,别让她苦等,别让她失望。如 此想 着, 身体便涌出了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海未更兴奋地加快了脚下的节奏——已经能远远望见那颗约定的老槐树了。

  脸上自然也是浮出了藏不住的笑容,毕竟啊,她们还能见面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少,这半年来得太急,也走得太快,那就像一阵风,越是要去留住,它就离开得越是无奈。

  热情或许并不总为时间消退,但时间却无疑是最大的敌人。

  月儿刚从山顶探出头,娇羞地躲在云雾织成的面纱后边,似笑非笑地悄悄窥视着这对恋人有些青涩,也有些甜蜜的一夜。

  和你说好在夕阳落下,新月抬头的时候见面,约定就在村口外,山脚下这棵老树的荫蔽下悄然开花,伴着最美的枝叶盛放——哪怕在朝阳升起后它就不得不黯然谢幕。

  “真巧,我也才刚到,走吧”

  这是一段无声的山路,脚下野草泛着淡黄,抬头星光越渐明朗,村里的灯火才陆陆续续点着——隔个三家两户便会竖起一处高高的火把,从这个足够远的距离望去也只是幅棋子点缀棋盘般的景色罢了。

  又哪比得过身边佳人的千分之一呢。

  那么对海未来说还有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是,要不要大胆一点,就这样牵过小鸟的手呢?试探性地拿小指头假装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手背,摆着一脸认真过头的表情,手上动作却极不自然,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这点花花心肠,海未啊,有时候就坦率一点又有何不可呢?

  噗嗤。

  心里头什么都清楚的小鸟还得配海未玩这过家家般的游戏,暗笑着海未的可爱,终于还是没忍住将这份心情给露了上来,她笑了,恰到好处地绽开一瓣带着点点的温柔笑容,拥抱了深秋的晚风,幸福了一山的野百合。

  “那个......”

  嗯?

  “手,有点点冷,所以......”

  面色挂着些苦恼,似乎是什么话哽在喉咙口可就是出不来般,小鸟停下了脚步,可也没把目光落向海未,只是茫然地四处晃悠,两手合在前胸婆娑着指头,嘴唇一嘟,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经意间又勾勒出一抹俏皮的微笑来——能让我稍稍取个暖吗,海未?

  空气中的恋与爱盈满而出,纯真年代的她们在屏气敛息地彼此感受对方手心的温暖时想必是忘却了那些即将到来的烦恼——不可避免的离别是可憎的诅咒,但现在只要静静享受这份干净得让人舍不得打扰的感情就好,只是这样就好。

  温热通过肌肤的接触相互传递,连带着那份难以用语言表白的心情一同,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让对方知晓,不过这恐怕不够,或许还应该再做点别的什么。

  比如说,送上一个羞涩的吻如何,海未?

   十分默契地小鸟她合上了眼,让湛蓝的星空回归一片黑夜,静静地就等着海未即将贴上的唇——差一点,还差一点,激动得心脏都快蹦了出来,咽了咽口水,喉咙咕噜的滑稽声响传出,下定了决心的海未捧着小鸟那张令她着迷的可爱脸蛋,慢慢地,慢慢地,极小心地靠近。

  快要连对方温热濡湿的鼻息都能感受得到,少女特有的馨香充满了两人的小小空间,唇瓣相触的那一刻,仿佛让她们明白了另一些对生命更有意义的东西——转瞬即逝却精致异常的美丽,无奈的命运,以及从心底呼啸着伴着泪水涌出的感情。

  没错,她哭了,茶发在月光下生出染着淡淡悲哀的光,温暖的泪水划过脸颊,抵在海未的唇边,尝在嘴边是咸的,落到心里却是甜的。

  如果明天就要分别,那也请把我最美的泪水和笑颜深深烙在你心底。

  彷徨者,园田海未。

  汽笛声吹响远行的号角,这正是适合分别的季节,正是适合踏上未来,追求明天的季节。

  站 台 看起来似乎太过荒凉——空荡荡的见不到除她俩外的半个人影,唯有无处不在的风把这当做乐园。列车自仍然深绿的树丛中缓缓驶出,略有点突兀地闯入这无人 的 境地,直到覆着铁皮的怪物也随轨道一同被挤满视野的绿色吞没——枯木,林荫,茶发少女的海蓝色百叶裙随风飘起,连着她嵌花的草帽一道为恋人送别。

  “我会等着你的”

  如果你将在风平浪静的某一天再带着同样的微笑回来,太寂寞的兔子可是会死掉的。

  随着雪白的蒸汽一涌而出,车厢的入口已慢慢张开,只要海未她迈出这一步,只要她下定决心再不回头,一咬牙迈出这简单,却无比沉重的一步——消失在白雾中,留下一片记忆中的背影,没入列车直冲天际的嘶鸣声中。

  她来的时候,正是花儿才开,草长莺飞的季节,万物欣欣向荣,春色流遍了大地。而她就要离开了的现在,却是百花凋残,大雁南去,旻云悠悠的深秋。

  过于精致的美丽总是如此易碎,也易逝。

  踏着不安的步子,心绪纷乱海未在无人的车厢中静静向前走着,直到她应该的位子才停下——放好了行李,理好了心情,残忍地拉上天蓝色的帘幕,把自己从令人作呕的绿茵中解救出来。

  卸下了一身防备,海未整个人瘫在座椅上仰望着天花板——浪花,气泡,摆动的鱼鳍,还有时而飘过的云朵。也就是在她昏昏入睡的期间,世界已不知不觉中被漫入深蓝。

  钢琴奏响海色的乐谱,琴键无人指挥,自顾自地跳起浪漫的华尔兹,踢踏踢踏,乐声拨动风铃作响,叮当叮当。

  苍 白的满月躲在珊瑚礁外若隐若现,沙丁鱼聚成不可见的海流俯冲直下,又猛地爬升,从车窗外倏地掠过——吓了海未一个措手不及。她特地梳着长长的马尾,而非往 常那样任由秀发顺流直下。结成马尾的麻花辫有序地一根缠过一根,再被后来的攀上,直到发梢的小蝴蝶结为她画上句号——不属于天空,也不属于海的朦胧的浅蓝 色。

  列车驶在海未童话般的梦里。

  苍穹烦着忧郁深邃的蓝,如吞吐万物的光阴般将漫天星辰纳入怀中,张开大幕把碎光聚拢,片刻的屏息后凝结成晶,再以磅礴的气势全部抛出——夜空被浩如瀚海的 群星填满,如同一奏恢弘大气的壮美乐章敲响在天际,无关于幻想或现实,仅仅是无意识游离在星光之间的海未也本能地颤出了泪水,变作划破黑夜的流星一闪。

  仿佛置身在列为众神庄严肃穆的注视之下,她不过是如一片尘埃般微不足道的凡人。

  那么,该是时候醒来了吗?

  小提琴声悠扬婉转,化作两丝青烟游荡在车厢四壁,待流过海未身旁,又突然扭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缠上她,将她的思绪牵回更早些的时候——春雪才融,汇成涓涓细流淌过山间,新芽探出头来,正是万物苏醒的时候。

  从镇上回来的海未叹着气,面色凝重地禁捏着手中的文件,对她来说那还太沉重了——你是否愿意乘着太阳的双翼,翱翔在碧海蓝天呢?

  栖居深海的鱼群摆弄着扁平的身子自由穿过车厢——铁轨延入深不可测的海底,三万六千英尺的黑暗足够湮没一切光线。

  突然间车身急转之上,随着沉闷的汽笛声响起,覆满铁皮的巨兽拖起长长的躯干,奋力抬起龙头直冲向海平面的一抹光明——风平浪静,卷卷白花。

  一个人的旅途很无趣吧?

  “不,没什么,反正也早就习惯了”

  她望向窗外,逃避似地把视线移开,紧蹙着眉头,把心中不快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是的,海未总是这样,什么心里话都藏不住。

  为什么不带上她一起呢?或是放掉所有留在她身边,你也是有过这样打算的吧,是吗?

  “无可奉告,抱歉......”

  从她肺中挤出的气泡咕噜噜咕噜噜滑过喉咙,大海要尝试和她融为一体——就像慢慢靠拢的鱼群,浅海的水草已经缠上了裤脚,海未正被开往未知的列车载往每一位折翼的伙伴所在的地方。

  还是说,仍然有什么眷念,有什么放不下,舍不得的吗?

  还是说,想在最后再见心爱的她一眼,想实现这个深蓝的愿望吗?

  稍一不注意食指便被扎手的尖刺蛰伤,不存在的幻想之花在鲜血的滋养生生出,一天更比一天妖艳,直到怒放的那一天——梦幻的蓝,空与海的蓝,永远得不到实现的奇迹之蓝。

  你还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吗?

  “事到如今还能说些什么呢,我只觉得自己或许很对不起她的思念,等收到信的那一天就会明白了”

  自欺欺人的谎言,明明知道谁也骗不过,却还是要如此安慰自己。

  在鼻腔被海水淹没的那个瞬间,在连双眼都被压迫着无法睁开的时候,浮在你脑海中的是什么?

  短暂的八分钟。漫长的八分钟。最后的八分钟。离天空越来越远,视线让海蓝色充斥着看不到任何东西,翱翔在云层之上却被折断了双翼,孤单地沉入马里亚纳的叹息之洋。

  生者,园田海未。

  “今天也是勤勤恳恳地守在店里呀,要是我们家的女儿也像你一样听话就好了”

  “哪里,您过奖了”

  晨间九点十二分,新的一天已经在渐渐热闹起来的村子中开始,而小鸟也一如往常那般守在窗边折下一枝枝鸢尾,心怀期待地独自仰望着那过于遥远的一轮朝阳——刚才爬上山巅,露出可爱的白牙,对她投以道别的微笑,仿佛是抚慰着那份得不到回应的思念。

  六月二十日早,阳光明媚,风平浪静。

  要知道,田野的风永远在候着你回家,海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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