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绘鸟】Wonderland

伊斯坦布尔……这是她最忧伤的名字了,两千多年来她从未像这样黯淡过,众城的女王。有形不若无形,逻辑不若感觉,理解不如赞美,啾啾(在这篇里我觉得她有像希一样的超凡的美与魔力)在这篇里的形象一直在压着海未,小海未反而有些懵😂就像你说的,啾啾像在秩序内,又像在秩序外,我觉得她就像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圆顶,仿佛不是自地上起,而且漂浮在空中,自天上而下的。生日礼物收到这个故事我很高兴的!特别特别高兴!太难得能见到喜欢的故事被喜欢的作者用喜欢的cp写出喜欢的异国风情并放在喜欢的土地上了!唔!赞美你!

潮生:

给笹 @不成文书柜 的生贺,大概是我写的最长的一章了,单身22年的历史系大学生海未和28岁的与绘里分手的都市白领小鸟在前往伊斯坦布尔的火车上萍水相逢,到站之后又各奔天涯的故事。因为伊斯坦布尔实在太美了,所以名字叫Wonderland,我觉得对于绘鸟(太苏了)和海鸟来说都是极其浪漫美丽的。(我不写修罗场,请放心点开,而且我觉得普通意义上的修罗场,我是很嗤之以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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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景之美,在其忧伤。

——阿麦特·拉西姆


伊斯坦布尔正值盛夏,从铁皮火车带着斑驳锈迹的窗沿往外,当空骄阳灿烂的玫瑰色光照圣光似的倾泻下来,跳跃在远处黛蓝色玻璃状的天际。海峡、湖泊、小丘、城市、宗教建筑、王宫的尖塔和穹顶已然隐隐约约闪闪烁烁,海未取下架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出神地朝彼方眺望,目的地要到了。

地处西亚,连接中亚、北非和欧洲的土耳其。阿尔巴尼亚人、波斯尼亚人、希腊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土耳其人、阿拉伯人、切尔可兹人、格鲁吉亚人摩肩接踵,热那亚人来了,威尼斯人也来了,处处人头攒动。东罗马来自波斯、印度和中国的香料、香水、宝石、稀有金属、檀香、麝香、樟脑、生丝、棉花、丝绸和精美的羊毛织品等特产源源不断地抵达于此,再从这里经由地中海转运到巴尔干半岛以及西欧和北非。西面北面来自欧洲的谷物、咸鱼、蜡、毛皮、食盐、蜂蜜、鱼子酱、琥珀、铁、铜、奴隶,经由君士坦丁堡的商路又辗转到世界的其他地方,小贩大声吆喝着,豪商精打细算着手中的算盘。这里有布匹、金银制品、雕刻的象牙、玻璃、玛瑙杯子、花瓶、镶嵌物、水果以及醇美的佳酿和其他特制的奢侈品,盲人嗅着香料的气息不至迷失方向,装满小麦的商船扬帆出海,驶往威尼斯、热那亚和马赛港。

火车轮驶过铁轨相接处发出的清脆哐当声令海未回过神来,她拢了拢顺着肩膀滑落下来的长发,从小羊皮包中取出日记本,翻过泛着雁皮与紫葡气息的浅黄色纸张,开始写字,列出昨天夜里所有闪过她巍巍脑海的人和地,写出此行的向往,写出“上帝居住的地方”。海未联想着天赋异凛的装订师、书法家、镀金师与细密画家们活在那个骄傲的年代,在框架内涂上各种颜色,勾勒出彩色的叶子、枝干、玫瑰、花朵和小鸟,一团团中国式的云朵,纠结缠绕的串串藤蔓,蓝色的海洋以及藏身其中的羚羊、远洋帆船、苏丹、树木、宫殿、马匹与猎人......

“您好。”甜美而温软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响在耳畔之前,首先是扑面而来的玫瑰花淡雅的清香。海未一个慌神,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火车座位的倚台上,一团湛蓝色的墨水顺着纸张粗厚的植物经络视网膜般地蔓延开来。

“抱歉呀。”身边的人在海未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拿出了怀中的雪白绣帕,迅速而温柔地拭去了纸上的墨水,海未注意到那方绣帕边角缀着细细的百合花瓣,绣工精致,如今染上湛蓝色的墨水,倒显得暴殄天物了。

“呃......不用......”海未抬起头想说没关系,不料动作太快,径直撞进了来人靠近的肩窝,方才闻到的那种花朵清雅的芬芳笼了一个满怀。

“抱、抱歉!”海未慌乱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火车窗沿的铜制把手,顾不得生疼,她惭愧地摆着手,难堪地抬起漂亮的琥珀色双眼复又愣住。

来人是一位亚麻色长发的姑娘,松松软软地戴着一枚轻而薄的贝雷帽,容颜极其白皙而年轻,纤长的睫毛抖落着光影,而那双像是盛着圣光的甜美双眸令海未联想起古兰经里那梦幻般的金银色天堂别墅从其身旁蜿蜒而过的河流——传说中的四条河流,满是牛奶、美酒、清水与蜂蜜。

她微微有些愧疚地笑了笑,“抱歉呀,我刚刚是想问您,这旁边有人么?您似乎在出神,一直没有回答我,我就靠近了一些,不想吓到您了,还弄脏了笔记本。”

海未回过神来,不知为何红了脸,连忙摆手道,“没关系的,没有的,请您随意。”

亚麻色头发的女孩笑了笑,微微敛起裙裾,坐到了海未的对面。

“我姓南,您可以叫我小鸟。”

“您、您好,南小姐,我叫园田海未。”

南小鸟似乎是含着笑,蜂蜜似的眸子一直盯着眼前红透了双颊的少女,欲言又止,若有所思。

海未就跟她这个年龄段的大部分大学生的打扮一样,简简单单的白色衬衣,半卷着袖口,下摆由一根棕色的皮带束在浅蓝色的牛仔长裤里。长长的、海色的长发微微挡住了晕红的脸颊,总而言之,除了那种生涩而易羞涩的年轻人特有的气质,是一个非常俊朗而干练的少女。

刚刚握在手里的雪白绣帕只有一角染了蓝色的墨水痕,小鸟将之折了过去,然后起身前探,在海未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用干净的那一面替她擦了擦脸颊。

“抱歉......”

海未现在是可以确定小鸟刚刚的确是在看着自己笑了,因为她的唇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

“抱歉呀,您的脸颊上也沾了一点。”小鸟抿唇,仔仔细细地替海未擦着。

“没、没关系。”海未微微低着头,不敢去对视眼前女孩的笑意盈盈的双眸。

“这样就好啦,喏,非常干净而美丽。”小鸟收回手,坐回了对面的座位,不知想起了些什么,又微笑了起来,视线飘飘忽忽荡到了车窗之外,几缕亚麻色的发丝随着太阳闪着晶莹的光辉,却又不是单纯的金色,而是一种混合的虹色,倦怠又忧愁。

很奇怪,海未看得入神了。就像是此时此刻当空悬垂的无边无际的盛夏蓝天,不知何时就会迎来骤雨沛然而降,反复多变,变幻无常,但又总是充满着一派澄明和蔚蓝的美。那双盈盈的眸子飘忽不定,却又像是盛着圣光,刹那间又凝固下来似的。画中的三位一体的圣灵,耶稣、圣母、天使的形象总有着固定的姿态:头顶必有光环、使徒的手势也有规定的朝向。举止单一,却又散发出天国来者的神秘气质与距离感。于是,圣像画图像的“程式化”展现出某种明确的“秩序感”。正如奥古斯丁融合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神秘主父后对美的观念那样,理智转向眼所见境,转向天和地,见出这世界中悦目的是美,在美里见出图形,在固形里见出尺度,在尺度里见出数。

海未回过神来,觉得一直盯着萍水相逢的姑娘瞅,似乎有点失礼。今年刚满二十二岁的海未,在东京的某所大学念历史系,整天与厚重的漂浮着尘土气味的史书与文字打着交道,因此格外偏好琳琅满目的色彩——倒不是说多么鲜艳绮丽,但一定是能一下子撞进眼底的夺目而震撼的美景,比如说,一直回荡在梦境中的圣索菲亚大教堂。来自当时各地的那些彩色大理石和斑岩,埃及的亚历山大、黎巴嫩的巴勒贝克、塞尔丘克的以弗所等地的大理石和斑岩一点一点拼合而成教堂内的柱域和内墙面,彩色马赛克拼镶而成再附之高比例的黄金、白银及其它一些混合颜料。从埃及亡灵画到拜占庭圣像画,令人联想起三位一体的圣灵与天国的轮廓。

而眼前的女孩则令海未感受到了那一种“撞进眼底”一般的莫可言喻的美丽,似乎强调着圣像画一般的秩序感,又似乎随时准备打破秩序一般。

目的地伊斯坦布尔就在不远的前方,大概还有一个小时不到的旅程了,海未将日记本小心翼翼地阖上,放进手提箱中。

“您是准备去圣索菲亚大教堂么?”甜美柔和的声音忽然地响起,却绝不会令人产生突兀而不适的感觉,因为她是如此礼貌而温软,海未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一开始会被这样的声音吓到。

或者说,被惊到,更为合适。

“啊?是、是的,是目的地之一呢,南小姐也是?”海未试探着发问,想着也许能结伴同游,忽然放松了下来。

“还没有确定呢,感觉,好像去不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小鸟温和地笑着,那双蜂蜜似的眸子焦点此刻已经从窗外变成了对面的海未。

“南小姐不是来旅行的吗?”海未好奇地问道,“还是说,已经来过伊斯坦布尔了?”

小鸟耸耸肩,然后摇摇头,漂亮的亚麻色长发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下来,太阳的清辉下像是金子般,“以前的梦里倒是去过很多次了。”

“梦?”海未奇道。这倒是十分有趣的说法了,梦境中去过无数次,和真正去过一次,无论如何也是有区别的吧?

“是的呢,不止一次地梦到过伊斯坦布尔啦。比如,玻璃彩绘师乘着马车,一边在玻璃上画着丁香树和柏树,一边游行经过苏丹陛下面前。糖点师傅骑着载满一袋袋糖制的五颜六色的鹦鹉,口里同时吟唱着甜美的忘也忘不掉的诗歌。斑斓的蝴蝶、振翅的鹳鸟和碧油油的橄榄共同画出了一张描绘魔术师的图画,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的屠夫们穿着玫瑰色和紫色的制服,手里拿着大片切肉刀,微笑着面对挂在挂钩上、剥了皮的粉红色绵羊。隐隐约约看得到苏莱曼清真寺庄严而热烈的光芒......恍惚和法悦。发光的羽虫群,猬集于朽木抑或光柱之上,静静歇息着羽翅。”小鸟一边说着,一边望着海未柔柔地笑,“很美,不是吗?”

海未一边听着小鸟说话,一边几乎已经在脑海里描绘出那样的盛况了,先知穆罕默德时期,或诵读着先知的出生史诗,或为死者举行者第四十天祭礼,鼻尖似乎就要飘荡着哈尔瓦发糕或烤甜饼之类的甜美味道,耳畔回荡着像唱歌一样配着音乐诵读的古兰经,还有在清真寺的宣礼塔上骄傲地用着花腔高唱宣礼词。

“是的,小姐,那很美。”海未望着小鸟的双眸,望着她言语之间启动的丰润而清朗的双唇——薄薄的嘴唇有时看起来带着点恶作剧的味道,鬼使神差地,海未说道,“您......让我想起了美。”

“嗯?”小鸟微笑,“谢谢您,可是,为什么呢?”

“啊......抱歉,我并没有冒犯的意思。”海未回过神来,红了脸,似乎是害怕对方把自己当成什么油嘴滑舌的登徒浪子了。

“谢谢您。”小鸟再次说道,语气真挚,“有没有人告诉过您,您真的很可爱呢?”

“诶?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海未感觉耳根也开始发烫。

小鸟摇摇头,含笑,不再说话。

“因为您,还有您刚刚向我描绘的梦中场景,令我联想起伟大的古兰经中所细腻描绘的硕大果实的宽叶树木或是美丽的少女——要说伊斯坦布尔,或者说利格斯、拜占庭、福城、哈里发、新罗马、奥斯曼帝都等等,令我钟情的却是土耳其作家内迪姆·居赛尔的叫法。”

“是什么?”小鸟交叠双臂,颇感好奇。

“他将伊斯坦布尔称为‘我的女人’。”

“是吗?”小鸟咯咯直笑起来,好像听到了很令人开心的事一般,“相当有意思呢,‘我的女人’,所以您也知道‘我的女人’的美丽之处咯?想必您的女朋友一定十分美丽可爱。”

海未正沉浸在对伊斯坦布尔的陶醉想象中,闻言差点又惊得跳起,脸红到了脖子根,连忙摆手道,“不、不是,我......我没有女朋友的。”

小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蜂蜜色的眸子闪着盈盈的波光。海未见她笑,更加慌乱起来,差点手脚也不知道怎么摆放了。

“对不起,”小鸟笑道,“我想了想,刚刚是我不好,我那句话分明就是在刺探您的隐私呢。”

“不、不,没有啦,本来也没有什么隐私可言。”海未红着脸。

“那么公平起见,我也说说我吧,我倒是真的有过一个女朋友呢。”小鸟含笑。

“是、是吗?”海未抬眼,偷偷朝小鸟望去,却见对方正笑颜盈盈望着自己,又触电一般低下头去,“那您的女朋友一定很美丽吧?”

“唔、是的,光说相貌的话,那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小鸟托起下巴尖儿,似乎在努力回忆着,“是俄罗斯混血儿,我喜欢她灿烂的金发,在阳光下特别好看,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以为是天国来的使者,加百列或者米迦勒,圣灵啊,真主什么的吧?”

海未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深色的长发。

小鸟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这个小动作,又笑了,“事实上,我自己也是浅色头发,所以,更喜欢深色的,比如说您的,像是月光下的大海一样,非常美丽。”

海未脸又红了,小声嘟囔道,“您的头发才是分外美丽。”

“什么?”小鸟笑着发问。

“我是说,您的头发才是非常美丽,还有您的眼睛,与您的发色非常非常适合,要说起来的话,我一开始是想说,您让我想起了美,是指奥古斯丁融合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神秘主父后,对美的观念那样。”

小鸟将双手交叉成一个半环,下巴尖儿抵在手背手指交握处,好奇地忽闪着暖蜜似的瞳仁,“愿闻其详。”

“就像真正的圣容不可模仿一般,东正教、基督教、天主教教堂中高高悬挂着的圣像画里,不论是金属器具、石质塑像、布料刺绣图样、木材表面绘制,抑或是马赛克,百合花暗喻圣母巧利亚的童真,羊象征着上帝的十二使徒,树代表上帝,鹤子代表连接上帝与人的信徒。理智转向眼所见境,转向天和地,见出这世界中悦目的是美,在美里见出图形,在固形里见出尺度,在尺度里见出数。冒犯地说,初次见您,就令我联想到了圣光。”海未的话越说越小声,直到又害羞地低下头去。

这样说着,不就跟她刚刚说第一次与她的女朋友见面时的景象一模一样了吗?!

“可是,圣像画图像的程式化展现出某种明确的秩序感诚然令人感到庄重感到美,我却觉得您不单单是那样,不单单是那样简单的秩序遵从者,要真说起来的话,您恐怕并不信任何教派吧?”海未鼓足勇气继续说下去,又抬起眼,坚信不疑地望着小鸟。

小鸟只是温和地望着她,然后点了点头,“老实说,您让我感到惊奇,明明......一刻钟之前我们还彼此不识呢。”

“真是具有魔力的相遇呢。”海未笑,背靠在火车后座的软垫上,那是一触摸便忆起其柔软的红色丝绒枕头。

此时列车员推着陈列架送来了旅途的午餐,陈列架的金属小轮滑过铺在地上的蓝色库拉地毯发出绢丝摩擦的声响,侧面镶嵌着珍珠贝母,上面摆放着铜制宽口水罐、咖啡壶及托盘,还有远从中国经由葡萄牙跋涉而来的精巧咖啡杯。

小鸟接过列车员递来的象牙柄餐具,并没有动旁边的樱桃蛋奶,转而轻轻尝了一口阿拉伯椰枣花调制的苦酒,然后掺上一匙蜂蜜和几滴柠檬汁。她漫不经心地搅拌着酒液,虽然微微蹙着眉头,但神情绝不可以说是闷闷不乐,有那么一瞬间,比之圣灵、天使,或者是草原上的七叶草,常常用来比作撒旦和人的层层黑岩石形体,海未觉得她更像自由精灵一般没有实体。

“刚刚说到哪里了?”她自顾自地说着,“理智转向眼所见境,转向天和地,见出这世界中悦目的是美,在美里见出图形,在固形里见出尺度,在尺度里见出数,是吧?我倒不是这么认为呢。”

“您觉得?”

“比如说在圣人的墓园里,像异教徒一样朝一块块石头墓碑膜拜,衣服里里外外绑满了许愿信物,一刻不停地赌咒发誓着。或者像是毕萨德的画,精雕细琢的墙壁、窗户、框棂,赤脚踩着被单上所绣的无比精巧细腻、鲜艳狂放的黄色与紫色花朵,人们总是错把其他的书本、绘图和谎言当成了伊斯兰,因为不够靠近真主安拉,因为在这个世上为真主安拉做的事情不够而感受到的精神苦闷其实是一种假象。”

“第一,美不在对称的秩序,阳光很美但阳光并不对称;第二,均匀不能解释美的相对变动性;第三,神或者太一是真善美的统一,美即是善,丑就是原始的恶;第四,物体之所以美是在于神如太阳般的放射,非由于它们的本质而是由于分享。圣像画的肖像原型是神,并且凝结了神的一部分于自身。圣像画之所以美在于它分有了上帝的美,因为物质世界的美不在物质本身而在反映的神的光辉。”

“所以,我不信神,但是却信着光辉,那就像是,一见钟情时被她阳光下夺目的金发吸引一般自然而然,毫无秩序可言,每当在梦境中,或是即将到达真正的伊斯坦布尔,即将坐落在菩提树与栗树之中,或者在房间里,窗户上镶嵌着昂贵的威尼斯彩绘玻璃,或者在苏莱曼清真寺,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之下,抬头眼之所及处是密集排列的四十个天窗和巨大的马赛克圣像画群。充足的光线与圣像画相遇时,本来居于平面的画面在金色玻璃的反射作用下,给人升腾式的视觉错觉,让伫立在其下方的人仿佛置身天国。刚走进教堂时,你会感到一种悲伤在心中流淌,但当第一束阳光到来黑暗被驱散,悲痛随之消失。预先存在者,是一切永恒、时间和各种存在的源泉与原因。美也是这样,是不需要介质传递的,无秩序的,一个对音乐一窍不通,对美术一窍不通的人也可以说感受到艺术的美,这就是神性了。如果人想要接近上帝绝对的美,我对你寻求观照那神秘的事物的忠告乃是丢掉一切感知到的和理解到的东西,尽你的一切为量向上努力,争取与那超出一切存在和知识者合一。”

海未瞠目结舌,一时之间并不能理解眼前女孩说的话,但是就像她所说的那样,理解的美是无秩序的,即使不能理解,但是隐隐约约也感受到了某种思维穹顶之上的光辉,就正如从未见过的圣索菲亚大教堂早期的金碧辉煌,大理石、碧玉石和斑岩等石料的色彩、光泽和纹理一次一次回荡在少年的梦境里。这些色彩丰富的石料经工匠的镶嵌展现着大自然的千变万化,仿佛是由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家调制而成。三位一体的圣灵会否正谛听着教徒的虔诚祷告,视线落在宽广的正方形基座上,落在圆形屋顶上,落在支撑的石柱之上,落在镶嵌在地面与墙壁的拉科尼亚的绿玉色、弗里吉亚带着深蓝色的纹脉的火红色和白色大理石之上——红斑岩只有埃及才有,绿斑岩来自拉科尼亚,绿斑蛇纹石来自塞萨利,暖黄色大理石来自突尼斯,乳白色缟玛瑙来自弗里吉亚的赫拉波利斯。圆顶和四周的墙面拼成的整幅镶嵌画,还有帝国在阿非利加和意大利作战凯旋的光荣事迹与诸神落幕后忧伤的夕阳。

沉浸在这样的美的想象之中,海未几乎就要就地竭诚叩拜了。

“因此我才会来伊斯坦布尔,虽然已经没有必要了,但是莫名地感觉到,那遗忘了多年的恋人的面孔,很可能会蓦然出现在我眼前,却不是怀念,只是美而已。”

“那么,您一定很喜欢您的女朋友吧?”海未听见自己轻弱的呼吸,随着列车进站的最后一声长鸣,掩在伊斯坦布尔盛夏的日光里。

小鸟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答非所问。

“我们紧紧地靠在一起,都很喜欢静静地坐在一起的感觉,我闻闻她的颈背,亲吻她,把她搂得更紧了,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搂着。

‘我问你,’我用最严肃的声音说,‘如果邪灵王国的苏丹突然出现,要赐给你一个愿望,那么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然后回过头来,吻了我,像这样。”

小鸟说着,直起腰,捏过海未的下巴,在后者震惊的视线中,在她唇角佯落下一个吻。

“‘还有呢?还想要什么?要一起出去旅行吗?’我笑。

‘不要,’她笑,‘我要跟你结婚。’”

“喏,这就是结局了,感觉也不是很重要嘛。”小鸟看着海未尚在石化中的神态,轻轻笑了,“午安,我的朋友,到站了。”

她说完那句话就走了。

海未直直愣在原地,好半天才从刚刚的那“一吻”中回过神来,她想着,直到最后也没有问清楚为什么会分手啊。也没有来得及问,南小鸟要去哪里,可不可以结个伴同行。但是,好像的确也不是很重要了。因为,伊斯坦布尔已经到了——各个种族的人曾在此争斗、生活、贸易、创建属于自己民族特色的文明;古希腊罗马文明在此生根发芽,昌盛又衰落;伊斯兰文明在此开花结果。读经台、长椅、镶珠桌、油画、加框字画、老式步枪、祖先传下来的古剑、牌匾如今已经逐渐被钢琴、玻璃柜、洋酒、沙发所取代;荣耀的祖先们穿的艳红、翠绿和鲜橘色衣服已经被黯淡的茶色衣服所替代,这是黑白城市里的穿着打扮,这是为一个衰落一百五十年的城市哀悼的方式。在这座充满着挥之不去的忧伤的城市中,奥斯曼的记忆被一代又一代人不断抛弃,又拾起。如今,白、黑、黄、棕各种肤色的人种现今又从世界各地汇聚于伊斯坦布尔街头,他们操持着各种语言,或旅游、或经商、或生活,居于圣索菲亚大教堂无数十字架拼成的巨幅穹顶之下,更容易让人联想到上帝的存在,上帝?抑或光辉?

It's magic. It's a wonderland.

海未笑了笑,拎起手提箱,大步踏出车厢,走在了伊斯坦布尔的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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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里的隐藏结局是绘希,其实绘里和小鸟的人设极其类似,都是浪漫而自由的,但是结局却不同,因为希的确有着那种魔力。小鸟则是到处旅行,自由洒脱那样吧。而且海鸟的感情是什么,我觉得各有理解,但基本不可能再见了,萍水相逢,电光石火而已。绘鸟的确是和平分手,并不存在什么变心什么的,至于原因么,我想能理解绘鸟那种性格的人,能理解那种自由的人都会知道。所以也不用问,也无需写出来。事实上我的确是写得惆怅万分,又释然无比。因为那样的她们真的太美了。

世上有获得一个吻的愿望,它会遮蔽生命。

啾啾真的太迷人了...光中之光,我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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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ปริซึม潮生 转载了此文字
    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想让列表的大家看一看,闪烁于金色穹顶上的美。那一次相遇就值一个吻,一个吻,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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